猫不说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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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me machine (feat. aren park)
长文预警,正文3.7w,番外4.5k
1.
我第一次遇见陈瑶,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。
大概是因为快周末了,酒吧里的客人比平日要多些。我坐在台上慢慢唱着歌,麦克风线缠着黑胶布,上次被谁踩了一脚。我一边唱一边算。这桌两瓶啤的,那桌一瓶洋的。今晚要是能再出几瓶酒,这个月康复费就有着落了。目光在人群里游走,盘算着哪位能变成我的客户。
然后看到孙怡。第四天了,她又来了。
这个女人连续在酒吧喝了三天,每天把自己喝得烂醉,酒品也奇差。因为失恋,尤其喜欢抱着别人喊前任的名字。失恋的人好像都这样,抱着别人喊前任的名字,喊完了又哭,哭完了再喝。像某种条件反射,巴甫洛夫的狗换了铃声。
跳舞的时候老师总说,肌肉有记忆,你练过的每个动作身体都替你记着。痛苦大概也一样。孙怡的身体记得那个人,所以一杯接一杯地灌,灌完了喊,喊完了吐,吐完了接着灌。
她今天没急着灌自己,抱着酒杯发呆,偶尔抬头看我。我心想,别吐。吐了保洁又得骂。上回她吐在厕所门口,阿姨拖了三遍,拖完瞪我一眼,好像是我吐的。
正想着这酒要不要劝,门口进来一个女人。我先注意到她走路。步子不大,但快,不东张西望,不犹豫。这种人要么常来,要么来找人。她进门只站了两秒,目光就锁定孙怡那桌,径直走过去。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,也知道她成了什么样子。
哦,终于有人来管她了。
女人化着淡妆,头发卷得有些随意,慵懒地搭在肩上。像是下班直接赶过来的。白色针织衫的领口有点大,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好看的锁骨。脖子上有一条细链子,坠子被体温焐得发亮。锁骨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。她正皱着眉把孙怡手里的酒杯往外抽,动作很轻,但孙怡不肯松手,她就低下头,在孙怡耳边说了句什么。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,女人抬起头,冲我笑了笑。我也点了点头,随后将目光移开,心里想:她看我干什么。
目光重新在观众里游荡,我又往那里看了一眼。孙怡已经趴下了,脸红扑扑的。她没趴。她坐得很直,看着我。她看我的时候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杯口转。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眼神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杂质,好像只是在单纯地听歌,听我唱的歌。
自从开始在酒吧里上班,我见过太多眼神。贪婪的、浑浊的、兴奋的、麻木的。酒吧里的眼神是有光谱的,从贪婪到麻木,中间隔着一整个白天的疲惫和夜晚的欲望。有人看我,是看一瓶酒,孙怡看我,是看一根浮木。她不一样。她看我,是安安静静地欣赏。
这样的目光离我好像已经很远了,远到让我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年前,回到那个还在舞台上跳舞的张月。
我十岁那年冬天来的北京。火车是晚上的,硬座,我妈给我带了六个煮鸡蛋,一袋橘子,用塑料袋装着。我靠窗坐着,她坐在旁边,一路没怎么睡。到站的时候天刚亮,站台上全是人,风从地下通道灌上来,往领口里钻。她帮我拎箱子,箱子里一半是衣服,一半是舞蹈鞋。走到出站口,她停住了,说,妈就送到这儿了。我嗯了一声。她哭了,我没哭。我说妈,我肯定能跳出来。
后来就真的跳出来了。北舞附中七年,北舞四年,每天早上六点起,晚上九点回宿舍。脚上磨出水泡,拿针挑了,贴创可贴,第二天接着练。我成绩一直好,老师说再练一年,中央舞院问题不大。我自己也知道问题不大,每天泡排练厅,对着镜子抠角度,脚尖绷不直重来,手臂差一点重来。
然后膝盖就断了。
落地的时候“啪”一声。我摔在地上,第一反应是,完了。前十字交叉韧带。这几个字我在心里念了一遍,念完就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我见过师姐断过,断完就再也没回来跳过。医生说要做手术。我坐在诊室外面,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。给我妈打电话,响了两声,我挂了。后来她打过来,我说没事,最近有点累,想歇歇。她信了。我从小没让他们操过心,说什么他们都信。
其实那天我在诊室外面坐了很久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,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,腿上打着石膏,她儿子在给她剥橘子。我看着那个橘子皮,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火车上的那袋橘子。我妈买的,一路上我吃了三个,她一个没吃。我说妈你吃。她说她不饿。
我低下头,把手机又拿出来,翻了翻通讯录。翻到洁儿姐的名字,停了停,没按下去。
是洁儿姐自己找过来的。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。她陪我手术,陪我复建,九个月。手术费加复建,全是她垫的。我问为什么。她说,你当年帮过我,你忘了?其实我忘了。
洁儿姐大我几届。我进北舞附中的时候,她已经高三了。那时候她也不怎么搭理我,我也不会主动找人说话。后来有一次,她在排练厅被老师骂哭了,一个人蹲在楼梯间。我路过,给了她一张纸巾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接过去,说了句“谢了”。
我们就这么熟了起来。
她盘下酒吧之后,叫我过来唱歌。我说我唱得不好。她说,你跳不了舞,还不唱歌,你想干什么。我说我不知道。她说,那就先唱着。
唱完一首,我低头调麦克风。麦克风线缠着黑胶布,铜丝刮手。调完抬起头,她还在看我。
我移开眼睛,看别桌。别桌没人看我。左边那桌在划拳,右边那桌在自拍。中间那桌男的喝多了,趴在桌上,手还攥着杯子。没人看我。
我又看回去,她还在看。
这人是不是有毛病。
我唱下一首。唱到第二段,我又看了一眼。她还在看。手指绕着杯口转。转得很慢。
行,你看吧。
唱完歌,我下台去见客户。吧台下面有一滩干掉的啤酒,踩上去黏。从麦克风到酒桌之间,没几步路。走过去,笑就得挂上。洁儿姐早给我排好了——三号桌的赵总,点了一瓶麦卡伦18年。
我开瓶的时候他眼睛一直往我领口瞟,我往后退了半步,笑着给他倒酒。膝盖上的疤突然痒了一下。这一瓶卖出去,我拿到手的抽成够付这个月一半的康复费。值了。
赵总说:“小张你坐嘛。”我说:“赵总我站着方便给您倒酒。”他说:“你坐嘛。”我说:“我膝盖不好,站着舒服。”他就不说了。
我膝盖是不好,但站着主要是因为坐着他就该把手放我腿上了。我装不懂。他信了,男人都信。
洁儿姐从来没提过那笔钱。她越不提,我越记得。每个月发工资那天,我都会转一笔给她。她每次都退回来,说“你先攒着”。我说“不行”。她说“你这个人,怎么这么轴”。我说“要还”。
我只是不想有一天她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除了心疼,还有别的东西。
三杯下肚,他开始讲老婆怎么不理解他。我点头,接一句“那确实挺难的”。这种话一天要说几十遍。说久了,偶尔也真的觉得难。人嘛。
他又说:“还是你懂我。”我笑了笑,给他倒酒。心里想的是:我懂你什么,我连你叫什么都没记住。我只记得你点了瓶麦卡伦18年,提成够我付半个月康复费。
但我没说,我说:“赵总您慢点喝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手,我没躲。躲了这瓶酒就退了,退了提成就没了,没了这个月账就还不上了。
我让他拍了一下。第二下的时候我把酒瓶往他杯子上一磕,说:“赵总满了满了。”他手就缩回去了。
孙怡是洁儿姐的朋友,也是我的客户。第一天她跟我说“我结过婚,又离了”,第二天说“后来遇到她”,第三天什么都不说,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,灌到一半突然抓着我的手:“你不知道,她女儿管我叫阿姨的时候,我差点哭了。”她有自己的孩子,对方也有。后来她翻来覆去就那一句:是真的不合适,也是真的喜欢,所以纠缠着。这些事她断断续续地讲,像挤牙膏,挤一点,喝一杯,再挤一点。
第一天,我陪孙怡喝到凌晨,吐了不知道多少次,却还是要喝,酒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下去,喝到我不忍心再向她推销。直到把她搬到了楼上的客房,我才松口气。第二天中午,我收到一笔转账,数目可观,备注写着“麻烦你了月月”。我关心了一下孙怡的身体,收下钱,又回了个小猫的表情包,这是工作。这样的情况维持了三天,第四天,大概是真的觉得不能再吐我一身,所以叫了朋友来。
我在酒吧里来回穿梭,路过角落,看见那个漂亮女人看她细致地扶起孙怡,听她嘴里嘟囔着“诶呀,喝了这么多!明天上班头要疼哦。”声音软软的,带着一点嗔怪。那个女人正把外套往孙怡肩上搭,动作很轻,像在给小孩盖被子。她扶孙怡的样子真好看,手托着她的脑袋。
我站在几步外,看那个女人扶孙怡。她扶人的样子挺好看,但手生。孙怡往左倒,她往右扶,两个人差点一起摔,我差点笑出来。
笑完又想,关我什么事。
我摇了摇头,把这点莫名其妙的念头甩掉,挂上笑,去下一桌当我的“金牌销售”。走出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她正把孙怡的头发从酒杯里拨开,指尖很小心。孙怡靠过去的时候,她偏了偏头,目光扫过整个酒吧,掠过我,停留一瞬,又收回去,落在孙怡身上。后面几桌客人陆续走了。我收拾东西的时候,那个角落也空了。桌上留着几只空杯子,杯口有一圈浅浅的唇印。
送走最后一个客人,我也终于可以休息。洗完澡躺在床上,疲惫从身体深处漫上来,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回想起孙怡和她的前任,说实话,是有点疯狂又缠绵的爱。在客人嘴里,我听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爱。孙怡抱着我喊别人名字的时候,我就在想,爱这东西,大概像阳光,人是玻璃。有人是整块的,有人是碎的。阳光打上去,整块的玻璃折射出好看的颜色,碎的呢,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歪歪扭扭的,也是光。
我摸了摸膝盖上那道疤。手术之后我总觉得那里是凹进去的,像少了一块。有时候我觉得我整个人就是从那儿开始少的。
复健九个月,每天掰腿、弯膝、冰敷、再掰。医生说“疼就对了,不疼就没用”。我就咬着毛巾一声不吭地掰。在跟自己较劲这件事上,我从来没输过。
但韧带接回来了,舞还是跳不了了。医生说“以后别做剧烈运动”。我问“什么叫剧烈”。他说“跳舞就算了”。
那天从医院出来,我坐在路边,没哭。就是觉得,有一根线断了。不是韧带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舞是跳不了了,但日子还得过。在酒吧唱歌、陪酒、卖酒,钱来得不算干净,但也没脏到不能碰。有时候我想,我这块玻璃,裂了一道缝的玻璃,还能不能反光。反出来的光,会不会有人看。会不会有人,偏偏就喜欢那道裂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。
我关了灯,黑暗里膝盖的疤好像又隐隐发痒。我想起陈瑶脖子上那颗痣,很小,像一滴没擦掉的雨。她听歌的时候,目光落在我身上,安安静静的,在等一首唱完。
明天周六,人多,洁儿姐排了三个大桌。得早点睡。
想着想着,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笑容,说不清像什么,就是很干净,干净得不像这个酒吧里的人。有人笑得油腻,有人笑得干净。可就算干净的笑容,也一样可以伤人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很好闻。我闭上眼,眼前还是她冲我笑的那一下。没来由地觉得,今晚大概会睡得好一些。
2.
孙怡的消息弹出来的时候,我刚开完早会。
“瑶瑶,来接我一下呗,在酒吧,昨晚喝了酒。”
我回了个白眼。她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,紧接着又发了一条:“路口等我就行,别开进来了。周末请你吃饭。”我盯着那句“请我吃饭”看了两秒。算了,跟一个刚失恋的人计较什么。我把手头的事收了尾,拎包下楼,路过便利店买了袋吐司和一瓶蜂蜜水。便利店蜂蜜水是“蜂解”还是“老蜂农”,我忘了。
导航把我带到一个我从没来过的街区。路很窄,两边是旧居民楼,一楼全改成了小店,咖啡馆、花店、理发店,招牌参差不齐。我把车靠边停下,熄了火。
等人的时候,一只橘猫躺在路中间晒太阳,肚皮朝天,四只爪子蜷着,尾巴尖一甩一甩。
然后一个人走过来。白包长袖,深色裤子,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。上衣领口有点松,肩线往下塌了一点点。我脑子里过了一下,换成落肩版型会更好看。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。
我家小呼也这样。我每天下班回家,钥匙刚插进锁孔,就能听到她在门后面叫。门一开,它就蹭我的脚踝,蹭完往前走两步,回头看我,等我换鞋。我蹲下来摸它,它就打呼噜。
吃饭也是。我把猫粮倒进碗里,它不马上吃,先坐下来看我。我蹲下来,它才低头。如果我起身走开,它会抬头,不吃了。所以我每次都得蹲在旁边等它吃完。
朋友说小呼被我养娇了。我说不是,它就是这样的猫。
橘猫翻了个身,小跑过去蹭她的腿,尾巴竖得像根天线。
她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根猫条撕开,一只手举着喂,另一只手挠着猫的下巴。猫条撕开的时候挤了一手,她往裤子上蹭了蹭。猫吃得呼噜呼噜的,她看着猫,嘴角翘着,眼睛弯弯的,表情比猫还满足。
我盯着看了好几秒。那只猫蹭她的腿,蹭得理所当然。
小时候家里不宽裕,但我有一个娃娃。我妈同事送的,塑料的,胳膊腿都硬邦邦的。我拿旧衣服给它改裙子,用别针别,用胶带粘。做得很丑,但我特别认真。那时候我就想,长大了要做一个服装设计师,给娃娃做很多很多衣服。
后来家境好了一点。但我已经过了玩娃娃的年纪。那个塑料娃娃还在,胳膊上有一道胶带印,撕不掉了。我没扔。放在书架上,偶尔看一眼。
高二那年,我背着爸妈报了美术班。每个周末早上跟他们说去图书馆,然后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城西的画室。画室楼下有一窝流浪猫,我每次下课都蹲在路边喂一会儿。那是我一周里唯一不用演“乖女儿”的时间。
后来我妈还是发现了。她翻我书包,翻出速写本。我以为她会发火。她没有。她看了很久,把本子合上,说了句,你画得挺好的。然后她跟我爸商量了一晚上,第二天说,你想学就学吧。
那天之后,我不用再偷偷去画室了。但那窝猫我也不喂了。说不上为什么。可能是觉得,一旦这件事被允许了,它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。
大学我开始接活,给人做图,做衣服,后来有了自己的工作室。收入还行,不算多,但够花。
我对人一直挺温和的,同事说我脾气好,朋友说我好说话。其实我只是习惯把话往软了说。从小就这样。直到高二那年,我才第一次说“我不想”。那之后,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所以看到张月蹲在路边喂那只猫的时候,我突然想:如果我是那只猫就好了。
小呼被我爱着,但它不知道“爱”是什么。它知道,吃饭的时候要有人陪。小呼不会走,会一直在。
但如果我变成那只猫,张月蹲下来喂我。她喂完了,站起来,拍一拍手上的灰,走了。
她可能会记得我,也可能不会。她可能会再来,也可能不会。
我忽然想知道,被一个会走的人选择留下,是什么感觉。
我后来想了很久。
孙怡拉开车门坐进来,我把面包和蜂蜜水递过去:“吃点吧,不然不舒服。”
她接过去,说了声谢,然后顺着我的视线往外看。我一愣,想收回目光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这不张月吗,”孙怡说,“你看她喂猫啊?”
“张月。”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舌尖扫过上腭,有点痒。
“嗯,在看喂的什么猫条,”我说,“小呼吃不吃。”
孙怡笑了一声:“你个猫奴。”
“我不是猫奴,我是猫的主人。”我启动车子,目光平视前方,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。
“知道啦。”孙怡懒洋洋地靠进椅背,过了一会儿又开口,“对了,你刚看那姑娘,她人挺好的。我昨天吐了她一身,她愣是没说什么,还给我搬到楼上房间。”
她拍了下大腿:“忘了给钱了!”
“什么钱?”
“她是酒吧里的人啊,陪喝陪聊那种。”孙怡语气里没什么恶意,反而有点可惜,“听洁儿说,她之前做手术欠了债才来的。长得白白净净的,样貌身材性格都不错,怎么会……”
“手术?”我打断她,“什么手术?”
孙怡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后悔自己开口太快。她凑过来,促狭地笑:“哟,好奇啊?今晚来酒吧,我介绍你们认识?”
“不去。”我打了方向盘转弯,“刚分手就当红娘,你倒是闲。”
“不去就不去呗,揭人伤疤干嘛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过会儿又凑过来,“那你明儿来接我?”
“嗯。”
“这猫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,野的吧。”
“哦。”
之后的几天,我都会在路口等孙怡的时候多看几眼。张月不是每天都在,有时候没看到猫,她就开一盒罐头放在路边,蹲下来把罐头推到一个不会被踩到的角落,然后站起来,拍一拍手上的灰走了。她走路的样子,怎么说呢,步子不大,但很快,像有什么地方在等她。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又合上。我注意到她从来不低头看手机。走路的时候不看,等人的时候也不看。她就是站着,或者蹲着,或者走。好像她的时间不用被填满。
孙怡每天拉开车门的时候,我都会把目光收回来,闭上眼,假装在休息。然后启动车子,驶向公司。路总是会堵。
第四天,我走进了那间酒吧。
去之前,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。空调开着,风口对着脸吹。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我在找一个理由,找一个不进去的理由。
没找到。
高二那年,我在画室楼下站了二十分钟才推开那扇门。一模一样的感觉。你知道推开之后会发生什么,但还是想推。
推开门,台上的声音先撞进来。我站在门口停了一秒,扫了一圈。灯光太暗,桌椅摆得挤,吧台后面那排酒瓶擦得不够亮,有一瓶的标签翘了个角。然后我才开始找孙怡。角落里,果然又把自己喝得东倒西歪。我走过去抽她的酒杯,她不肯松手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。我只好俯下身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是我,瑶瑶,别喝了。”还是不听。
我叹了口气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坐下之后,我才真正看清了她。
她在台上,一头卷发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,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半合着,黑西装,衬衫松了一颗扣子,脖子上挂着一条领带,红蓝黄三色,松松垮垮的,像是随手从哪个衣柜里抽出来的。
那身衣服在她身上,比在模特身上好看。张月在台上站着唱,两只脚轻轻点地。左脚点一下,右脚点一下。跟节拍走。有时候快半拍,有时候慢半拍。她自己大概不知道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唱到某一句的时候,她眼眶里漫上来一点湿意。她没躲,也没擦,就那么让它挂着,继续唱。
我盯着那点湿意看了很久。想伸手把它擦掉,然后看看擦掉之后她是什么表情。
什么样的经历,才会让你在这里唱着这样的歌?
唱完,她下台去陪客人。一个男人点了酒,说着话,开始不老实。她躲得不动声色,给男人倒酒,笑,点头,偶尔接两句话,眼睛专注地看着对方。我看着她笑。那个笑很标准,嘴角的弧度、眼睛的弯度、点头的频率,全都刚刚好。像一件剪裁完美的衣服,但穿的人不在里面。
再回过神,是看到她微皱着眉,仰着脖子将半杯酒一饮而尽。她喝酒的姿势不好看,太急,像在灌。但脖子仰起来的时候,那条领带跟着动了一下,红蓝黄三色,在灯下闪了闪。
我被那条领带晃了一下眼睛,然后才看到她的眼睛。
我不想再待下去。把孙怡扶起来,叫代驾,走人。
车开出去两条街,我才想起来,我今晚本来是要看她的。看张月。看她唱歌。
结果我看了一晚上孙怡。
我笑了一下。笑完又想,孙怡明天还来吗。
她来,我就还能见到张月。
回去的路上,车窗外倒退的建筑一帧一帧地过去。我在想一件事:她今晚有没有被灌酒,有没有人摸她的手,她回家之后会不会吐。
周六,我又去了。这次没喝酒,只是静静地坐在台下看张月唱歌。孙怡依旧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。我也懒得管她了,反正周日放假。
孙怡和前任复合那天,发了条朋友圈,两只手。我点了个赞。然后把手机放下,拿起车钥匙。
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我出门的时候没关,没关系,反正就出去一会儿。
车开到那个路口,我才想起来,孙怡已经不去了,她已经一个礼拜没去了。我停在路口,坐在车里,空调开着,风口对着脸吹。我在车里坐了大概五分钟,然后发动了车子。
去吧台的时候,老板看了我一眼。她认识我,孙怡的朋友。以前每次来都坐在角落等孙怡,今天孙怡没来。我还是坐在角落。
张月在台上。今天唱的第二首,我没听过。她低头调麦克风的时候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,她用左手把它别回去,右手还握着麦克风。别头发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台下,看了一圈。从我这边扫过去。
她唱完第一首。又唱第二首,第三首。我在吧台点了一杯气泡水,慢慢喝着。
张月唱完最后一首就往吧台走。我也站起来,走到旁边。她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杯子,看到我的时候,脚下没停,但端杯子的手往回收了一点,杯子贴到胸口,像在护着什么。
“你唱的第二首,叫什么?”我问。
她说了歌名,声音比她唱歌时低很多,咬字很清楚,像在报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编号。
“没听过。”我思索着,然后真心得夸了句,“但是很好听。”
“谢谢。”张月偏了一下头,像在确认我身后有没有别人,然后视线才转到我脸上,说完右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左手的腕骨。
我付了钱,出门的时候手插进外套口袋里。摸到那张名片,在口袋里,没拿出来。我什么时候放进去的,我自己都不知道。
我原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看下去,直到那天。
一个男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发了火,声音很大,整个酒吧都听得见。张月站在他面前,不停地鞠躬,脸上赔着笑,嘴角都快僵了。我隔着几张桌子,看不清她的眼睛,但能看到她的手在抖。
张月被那个男人骂完,回到台上。眼眶红的,鼻尖也是。她开口了。再唱下一首。
张月唱完那首歌,下台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。
就一眼,不长,可能就一秒。我坐在那儿,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。喝了一口水,杯子是空的,我不知道自己杯子什么时候空的。
张月去陪下一桌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双给另一个男人倒酒的手。
那一眼让我做了决定,我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。
我从小就是那种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懂事,乖,不吵不闹,大人说什么都说好。我妈带我去逛街,我看到喜欢的娃娃,不敢说“我想要”。我就多站一会儿,多看两眼,然后说“走吧”。
但看到张月的时候,我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奇怪的念头,我好想变成那只猫。
那天下雨,我没带伞。我就站在楼下的雨棚下面,看着那扇门,门是玻璃的,里面亮着灯。我能看见里面的人在画画。一个女生坐在窗边,面前支着画架,手很稳。她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的。
我站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进去。
进去之后我才发现,那个女生画的是一棵枯树。我看了很久,她画得真好。但我当时什么都没想,我就想,我终于进来了。
现在我看到张月站在台上,眼眶红的,手也在抖。但她还在唱。
张月还没推门进去,她还在雨里站着。
又过了几天,我把车停在那条街上,还是那个位置。熄了火坐在车里。看了一会儿那个门口,门上缠着一串小灯,有一颗不亮。
我推门进去,那天人很少。张月唱完最后一首,我站在吧台旁边,把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。在手里捏了一下,名片边角很硬,我捏了两次才拿出来。
“我工作室缺个人,”我说。“偶尔来帮帮忙。搬搬东西,整理布料。有手就行。”
张月没有马上看名片,而是先看我的脸,像在判断我这句话有没有下一句。然后拿起名片,接过去的时候,她的指尖蹭着我的手背划了一下,又轻又凉。她翻过来看了一眼,背面是白的。看着正面,念了一遍我的名字。
“陈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名片上有。”我笑了笑。
我出门的时候,那颗不亮的灯晃了一下。我人也晃了一下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:明天几点去酒吧。
我从来没算过自己去酒吧的时间,以前是孙怡叫我我才去。现在我自己算,算完又觉得好笑,她陈瑶什么时候开始算这个了。
小呼在家等我,我回去的时候小呼在门口叫。我蹲下来看着它。
“小呼,”我说,“我好像看上了一个人。”
小呼没理我,低头吃着碗里的粮。我叹了口气,算了,认了。
小呼刚来我家的时候,躲在沙发底下三天没出来。我把猫粮和水放在旁边,不去看它。第四天,它自己出来了。
我不知道张月是第几天。
张月敲门的时候,我正在画图。铅笔在纸上走着,听到敲门,三下又三下。我站起来去开门。
她站在门口,穿一件灰色卫衣,没戴帽子,头发扎着,比在酒吧里看着高一点。手插在兜里,没说话。
“进来吧。”我捏了捏眉头。
张月进门的时候侧着身子,肩膀收着。走过那几块会响的地板时,她的步子突然变轻,像跳舞的人踩到不该踩的地方。绕过去之后,才放松下来。
“你把这些布料按颜色分一下。”我指了指靠墙那堆。“分完就行。”说完在心里骂自己:这活太蠢了,张月会不会觉得我有病。
“好。”她蹲下来开始分。我坐在桌子后面画图。耳朵在听张月分布料。听她把布料拿起来,翻一下,放下去。再拿起一块,再翻一下。窸窸窣窣的。我画了两笔,线条歪了。擦掉重新画。又歪了。于是放下铅笔,假装在看手机。其实在等张月分完。
分到一半她回头看我一眼。我没抬头,假装继续画。
过了会儿,张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分完了。”
我走过去,看了一眼。深灰在下面,浅灰在上面,中间隔了一条蓝的。我把它拿出来。
“蓝灰。”我说。
张月看了一眼,“蓝灰也是灰。”这句话的时候,她的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,把手指上的灰蹭掉。
我没再争,把它放回深灰和浅灰中间。
干完活天已经黑了。张月收拾东西要走,走到门口,我说:“你吃饭了吗。”
“回去再说吧。”
“楼下有家面馆,”我说。“还行。”
她站在门口。“那去尝尝。”
面馆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都坐满了。我们等了一会儿才坐下,靠墙那张。桌子是塑料的,上面铺了一层塑料布。塑料布上印着碎花,有的地方烧了一个洞,洞的边卷起来。我指甲抠了一下,抠掉一小块。
我把那块塑料布捏在手里,捏成一个小球,放在桌角。张月坐下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凳子,用手按了一下,确认稳不稳,然后才坐。坐下之后,右腿伸直了一点。
张月点了雪菜肉丝,我点了牛肉面。面上来的时候,我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她。筷子夹得很稳,牛肉上的汤滴下来,滴在我碗边上。我用筷子头刮了一下,刮进碗里。
“不用。”张月把牛肉夹回来一块。夹的时候,筷子尖在碗边碰了一下。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我不怎么吃肉。”这话我自己都不信。
“那你还点牛肉。”脸上还写着没说的一句;你是不是有病?
“菜单上就这个。”我装没看见,胡说着。
张月低头挑了一筷子雪菜,没再说话。我吃了一半,碗里的面没怎么少。她吃面吃得慢。一根一根的。不发出声音。
吃完面,我付了钱。张月说“我转你”,我说“下次你请就行”。
下次。我说完之后看了她一眼。她在穿外套,我不知道她听没听出来。
上车的时候,我关车门之前。她说了句“明天见”,我点了头,开车走了。后视镜里张月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我的车。车拐弯之前,我又看一眼,她已经走了。
干了一个礼拜,每天都有活,我自己都没想到有这么多活。有些是临时找的,裁缝店那箱面料其实不急,但我还是让她搬了。
我捡了只猫,叫它小北。小呼在家。小北在工作室。小呼不亲别的猫。小北就没带回家。
本来准备找一家人领养它,但它生病了。小北发烧那天,我摸了摸它的耳朵,烫的。给医院打电话,打了两遍。我放下手机,看了张月一眼。她在收拾桌子,把铅笔按长短排好。我看着她排铅笔,等她排完。
“我明天要出差。三天。”我提醒她。
“嗯。”她没抬头。
“猫得去医院。”我摸着小北滚烫的耳朵。
“那你去啊。”张月把最后一支铅笔放好。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。
“我早上七点的高铁。”这家伙,又在装。
张月抬头看着我,我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看着小北。小北趴着,呼吸很浅,肚子一鼓一鼓的,我蹲下来,手背又贴了贴小北的额头。
“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它三天,”我说,“住我那儿,猫不能一个人在工作室。”
张月眼睛眯了一下,像在算什么。
“我公寓——”
“你住我那儿,猫在我家。”我打断她。
她没说话,我抱起小北,放进航空箱,拉链不好使,拉了两下才拉上。小北叫了一声,我蹲下来,隔着箱子摸了摸猫。猫鼻子凑过来,碰了一下我的手指。然后我站起来,把箱子拎给她。
“就三天。”
张月接过来,箱子有点沉。她抱在怀里,小北在箱子里动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。
“你家有猫还让我去。”张月从鼻子里喷出这句话,又问我,“它介意吗?”
“她不介意。”陈瑶不介意。
张月没再问,拎着箱子走了。我站在工作室里,听着她下楼梯的脚步声,很轻。下到一楼,然后没声了。我走到窗户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张月抱着箱子,在往公交站走。走得很快,但步子不大。走到一半停了一下,把箱子换到另一边,然后继续走。
出差三天,我在一直看手机。没消息,第二天晚上手机响了,是张月。她发了一张照片,小北趴在沙发上,小呼趴在旁边,两个隔了半臂的距离,谁也不挨谁,但都没走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信号不好,照片加载了两遍才出来,我把它存了。
第三天晚上到家,快十二点了。我开门的时候小呼不在门口,我喊了一声“小呼”,它从沙发上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小北趴在她旁边,两个猫都不来门口接我。
我换了鞋,去次卧看了一眼。门关着,门缝里没光,张月睡着了。我就没敲,直接回房间躺下了。
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,张月已经在客厅了。她坐在沙发上,小呼趴在她腿上,小北在她脚边。她一下一下摸小呼,听到我开门抬头看了我一眼。眼睛有点肿。像没睡好。
“猫好了。”她说。“我收拾一下走了。”
她站起来,把小呼从腿上抱下来放在沙发上。我听着她收拾东西的声音,拉链拉上的声音,箱子拖出来的声音。
她拎着箱子出来,走到门口。我问:“你那个房间,一个月多少钱。”
我说这句话之前没想好。说完了才想。
“你搬过来吧。”我说。“次卧空着也是空着,你帮我照顾猫,我免你房租,水电平摊。”
张月没说话,手还在门把手上。我能听到门把手被她按下去的响声,按了一半但没按到底。
“小呼喜欢你。”我说。
“小呼是猫,”她顿了顿,“猫不会说话的。”
“所以猫不会说谎。”这句话是我想好的。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,但说出来的时候,声音还是有点紧。
我在等张月说“不用了”。但是张月转过身看着我。看了两秒,然后说:“陈瑶,你知道你在干什么”。
我没说话,因为我确实知道。张月看了我一眼,然后说,“后天”。
张月拎着箱子走了,我站在客厅中间。手插在兜里,口袋里有一样东西。摸了一下,是那张名片,我给她的那张。她说“我什么都不会”,我说“不用你会什么”。名片边角有点卷了,她摸过,翻过,揣过。我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到书架上,放在那个塑料娃娃旁边。
搬进来的那天晚上,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张月在左边,我在右边。小呼趴在她腿上。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,她没看,我也没看。
张月忽然说:“你为什么给我名片。”
“你猜。”她把小呼的尾巴从沙发缝里拨出来。拨的时候只用了一根手指。
“我不猜。”张月低头看着小呼。小呼在她腿上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。她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小呼的肚皮。小呼缩了一下,又伸开。
“那你为什么来?”我反问她。
“你让我来的。”我转头看她。张月没看我,手在小呼背上一下一下地摸。
“我说让你来你就来啊。”
张月没再说话,小呼在她腿上打了个哈欠。我拍了拍小呼的背,电视里在放广告。我想起那天晚上,我推门进去。张月坐在台上,麦克风线缠着黑胶布,她唱第一首。我坐在角落,她看了我一眼,就一眼,然后移开了,继续唱。
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。
我说我不招人,工作室不需要人。孙怡问过我,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,你还要上班。我说忙得过来。但那天我在吧台上把名片推过去,用两根手指,我推的时候手指在抖。她没看到,张月看到了名片,没看到我的手。
后来张月搬进来,睡在次卧,早上出来的时候头发乱乱的。
她不知道,名片是早就准备好的,工作室的活是现找的。猫生病那天,医院电话一直占线,我打了,没人接,但我没打第二遍。我打了两遍,第一遍是真的,第二遍是我故意的。
张月不知道。
她也不用知道。
3.
“所以你就这么搬过去了张月?!”黄灿灿张着嘴嚎着,嘴大得好像可以塞下一个拳头。她今天涂了口红,正红色的,涂到嘴角外面去了。她不知道。她每次涂口红都会涂出来。我告诉过她,她还是涂出来。
我仰头瘫在沙发上,踢了踢腿。“为什么不去,有便宜不占是傻子。”
黄灿灿的沙发是布艺的,坐久了会陷进去。屁股底下那层海绵已经塌了,弹簧顶在大腿下面,硌得慌。我挪了挪,挪到中间那个坑里。那个坑是她常年坐出来的。她写稿子的时候整天窝在那儿,抱着笔记本,膝盖支起来,像只虾米。
我陷在里面,脚刚好够到茶几边。茶几上放着她的键盘,键帽被她扣了好几个下来,说要换一套粉色的。换了半个月了,还没换完。扣下来的键帽堆在一个小铁盒里,铁盒是薄荷糖的,糖早吃完了,盒子还在。
“我的天,我最怕这种温柔有钱还主动的姐姐了。”黄灿灿十指张开,像个指挥官似的把手往下压。她的指甲倒是留得长。指甲油是粉色的,掉了一半,剩下一半挂在指尖上。
“嗯?为什么?她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。”我不明白。
黄灿灿翻了个白眼。她翻白眼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动。眉毛往上挑,鼻子皱起来,嘴巴歪到一边。“大姐你上点网吧,这不是梗吗?怕什么来什么啊!”
“哦哦,我还以为你知道她什么事儿呢。”我挠了挠头。挠完想起来今天没洗头,头发有点油。
然后又看见黄灿灿双手合十状似祈祷:“老天也给我来个姐姐吧!”她闭着眼,睫毛在抖,她的睫毛是贴的。上次她贴了一整排,这次只贴了一半。右眼有,左眼没有。挺逗的。
我被黄灿灿逗笑了,抬手揉乱了她一头粉毛。她尖叫着“张月别弄乱我今天捣鼓半个小时的发型”,一边拍开我的手。她拍我的时候,指甲刮到了虎口。刮了一道白印。她指甲留得长,写字的人好像都这样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过一会儿就消了。这种印子,小时候练舞的时候脚上经常有,鞋磨的。现在手上倒有了。
她安静一会儿,键盘不扣了,手放在膝盖上。膝盖上有一条毯子,她把毯子揪起来一小撮。然后抬头看我,表情认真得像在开选题会。她写小说的时候卡文了就是这副表情。
“但是月子,你注意点。”她顿了顿。眼睛没看我,看的是茶几上那袋我拎来的水果。苹果有一个磕了。她盯着那个磕了的地方,磕痕是褐色的,凹进去一小块。“她工作室缺人?缺搬东西的?”她嗤笑了一下。鼻子出了一口气,短促的。“她一个设计总监,缺搬东西的?”
她拿起那个磕了的苹果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转完放下。“陈瑶让你搬过去,是因为猫。猫需要人照顾。你住次卧,交水电。”她又拿起苹果,指甲戳了戳那个磕痕。“这合理吗?”
她把苹果放下。苹果在茶几上滚了半圈,停住了。磕痕朝上。
合理吗?不合理。我当然知道不合理。
我接过名片的时候,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一个角,名片是白色的,很厚。摸上去有纹路,像布的。翻过来看了一眼,念了一遍“陈瑶”。背面是白的。什么都没有。连个logo都没有。她连装都不装一下。
心里想的是:你这个人,连借口都找不好。
陈瑶不周到。陈瑶的借口烂透了。
这个人,明明可以不这样的。
我知道陈瑶的借口烂。来了,就是给陈瑶机会。那天站在楼下,明明可以转身走。但我没走。你问为什么?
因为我想看看陈瑶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。
这些布料,有些是好料子,有些是便宜货。好料子有真丝的,有羊毛的,摸上去滑的、涩的。便宜货是化纤的,反光,摸着刺手。陈瑶把好料子和便宜货混在一起,让我把布料按颜色分,有手就行。
分的时候我在想,陈瑶是不是觉得我只配干这个。分到灰色的时候,我故意把蓝灰放在深灰和浅灰中间。深灰是羊毛的,浅灰是棉的,蓝灰是化纤的。蓝灰在中间。你分得出来吗。
然后陈瑶走过来,看了一眼,说“蓝灰”,然后放到另一堆。我说“蓝灰也是灰”。你到底懂不懂,还是随便找个人来搬东西。
陈瑶把蓝灰放回深灰和浅灰中间。我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心里想:哦,你懂啊。
陈瑶问我要不要住她的那个早上,我本来不想答应。她站在厨房门口。手里拿着一罐猫罐头。她刚给小呼开了一个罐头。勺子还捏在手里,勺尖沾着一点肉泥。她说完“你搬过来吧”勺子捏在手里。拇指按着勺柄,按得很紧。指节发白。
然后我看到了她的另一只手,垂在身侧那只在扣衣角。粉色的家居服,衣角被她扣得皱巴巴的,衣角都快被揪变形了。
我突然心情很好。
原来你也会紧张。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算好了。
所以我答应了。
回过神来,黄灿灿还在担忧地看着我,她右眼的假睫毛掉了一根,挂在颧骨上。
我又拍了拍她的脑袋:“放心好了,姐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。”她这次没吵着,只低着头。这小孩,明明舍不得我又嘴硬。
我和黄灿灿是一起租房认识的。彼时她刚来北京打拼,而我刚可以从医院里面出来,可以正常生活。两个穷鬼一拍即合,在青年公寓里面租了个两室。
青年公寓在五环外。楼下是快递站,每天早上六点开始卸货,铁皮箱子拖在地上,吱啦吱啦的。隔壁住着一个开网约车的,夜里两点回来,关门声能把整面墙震一下。黄灿灿的房间朝北,冬天冷得跟冰窖一样。她的解决办法是买了一个电热毯,白天也开着,把自己裹成一个卷。我去过她房间一次。床上堆满了书,东野圭吾的、严歌苓的、还有一本《故事》,封面卷了角。她写东西的时候,所有这些书都摊开着。像在地上布了一个阵。
黄灿灿才开始正常打工仔,而我呢,晚上上班,十二点多才回来,早上九点多起来去复健,合租的头一个月根本没碰上过。后来她改行写小说,小有起色,于是把老板炒了全职写。而夜晚,总是这些作家才思泉涌的时候。
我记得,那天夜里快一点了,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,门锁是老式的,转钥匙的时候会咔嗒响一声。我每次都慢慢转,怕吵到她。但那天,我转开门之后,看到一个人站在冰箱前面。
冰箱是白色的小冰箱,只有半人高。冰箱门开着,冷白的光从里面透出来,打在黄灿灿有些憔悴的脸上,有点渗人。
她穿着一件巨大的卫衣,灰色的,袖子长到盖住了手。头发扎成一个乱糟糟的丸子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我心头一紧,手里的烧烤掉了下来发出了一点声音。
黄灿灿幽幽转过头,say了声hi。然后又问我:“有吃的吗?我快饿死了。”
“……有烧烤,你吃不吃?”
“吃!”黄灿灿猛地点了下头。丸子头晃了一下,差点散了。
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,她蹲在茶几前面,把烧烤摊开。塑料袋撕破了,平铺在茶几上。羊肉串、鸡翅、烤年糕。年糕外皮烤焦了,有一点脆。她咬了一口,眼睛眯起来。
突然觉得她和我妹妹没差,都是小孩儿。我这人啊,习惯照顾小孩儿。
后来,晚上她总是会给我留盏灯。那盏灯是她在宜家买的,白色的,圆圆的,放在玄关鞋柜上。灯泡是暖黄的。她写稿子写到半夜,出来倒水的时候顺手就开了。她说她给自己开的。但每次我回来,那盏灯都是亮的。灯泡上积了一层灰,我擦过一次。擦完她看见了,说你别擦,擦了就不亮了。我说为什么。她说灯泡上有一层膜,擦了就没那味儿了。我说你瞎扯。她说真的。我也没再擦。
我呢,有时顺路,也会再带点宵夜给她。她爱吃烤串,尤其爱吃烤年糕。我每次带,都会多带两串年糕。她不说谢谢,就是吃的时候会把年糕留到最后。
我也曾问过她,小说写的不错,收入不少,干嘛还要和我挤在这个小公寓。她吱哇乱叫着:“张月你嫌弃我是不是!我和你没完啊!”她叫的时候嘴张得很大,嗓子眼都看见了。
啧,没大没小的,总是叫我张月,大姐。
过了会儿,她又说:“反正我不搬走。如果你不舒服,就回来,家里房间给你留着。”
声音闷闷的:“姐,你有我,还有洁儿姐呢。”她扁着嘴,要哭不哭的,眼眶红了。假睫毛又掉了一根,这次掉在脸颊上。
我哭笑不得,怎么搞得我要就义一样。但我没说什么,只说“知道的啦”。
搬走那天,黄灿灿站在门口。我搂了一下她的腰,她腰很细。她整个人都很细。胳膊细,手腕细,脖子细,像一根筷子。我搂她的时候,她没动。平时她早就叫起来了,什么别碰我腰啊,什么你手好凉啊。
然后说了声:“我走了啊,照顾好自己,别老熬夜。”她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我看见她的后脑勺。粉色的头发,发根是黑的,她该补染了。她上次说补染要三百块,太贵了。我说我给你染,她说不要,你手抖。
我下楼的时候,听见门关上的声音。
行李搬进了陈瑶的宾利里。我东西不算多,主要是一些衣服。衣柜里的那双舞蹈鞋,我想了想,还是把它塞进了箱子里。鞋头磨白了,鞋底有一道裂口。后来买了新的,这双就一直放着。我也没扔。陈瑶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。后备箱是自动的。按一下按钮,门自己升起来。
路上,我坐在副驾上。陈瑶开车很稳。她打方向盘的时候手很轻,像在摸什么东西。她开得不快。限速八十,她开六十。后面的车超她,她也不管。车载音响开着,声音很小。放的是一首我不知道的英文歌,像在耳朵边上说话。
我想着,以后也算是舍友了,于是先开了口:“我叫你瑶瑶,可以吗?”
她目视前方,车里的空调开着。出风口的风吹在她耳边的碎发上。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静了两声,又开口道:“那我叫你月月吧。”
我点了点头,又想起来她在开车:“行,那我就是每天给你喂喂猫,铲铲屎,下午有空去你工作室分分衣服,打扫卫生?”
“嗯,回头我给你一把工作室的钥匙。我平时要上班,不经常去工作室。”陈瑶打着方向盘回道。
原来工作室是副业啊。怪不得看着差不多大的年纪,人已经开上宾利,住上大平层了。我心里嘀咕着,又叹了口气,张月,看看人家,再看看你。算了,先还债吧。
陈瑶家里真的很大,进门是客厅。走廊的墙上挂了一幅画,灰蓝色的抽象画。我不知道画的什么,看着像一块布。走廊的地板擦得很亮,我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头发。一根都没有。我的公寓里到处是头发。我的,黄灿灿的,沙发上、地上、浴室里。头发比人还多。
客厅的窗户朝南。下午的光从纱帘里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纱帘是白色的,被风吹起来又落下。客厅里有一张圆桌,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。旁边靠墙一排柜子,玻璃门,里面码着杯子。一层一层,白的、青的、带花纹的,摆得很密。我站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。这些杯子我一个都不认识,但看那个釉色,看那个薄度,不便宜。
再往里是沙发,沙发旁边有一架钢琴。黑的那张靠窗,垫子中间凹下去一个坑。坑的形状刚好是一个人坐着的形状。她大概每天坐那儿。凹坑旁边搭着一条毯子,边缘磨毛了。靠窗有一盆龟背竹。叶子很大。有两片裂了。裂口从叶缘往中间走,像被撕开的。花盆是陶土的,没上釉。盆底垫着一个碟子。碟子里有水。不知道是浇多了还是没倒干净。
上次来住的时候,本着是客人,我并没有多看。这次我站在客厅里,看了很久。
陈瑶领着我在家里转着。路过衣帽间,我看着分好类还贴好标签、特别整齐的衣服裤子的时候,还是忍不住腹诽:这女的,真的需要我照顾猫吗?衬衫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。裤子按照长度从左到右挂。衣架全是一样的。衣架上贴着小标签。写着“白衬衫”“蓝衬衫”“条纹”。标签是她手写的。字很小。很工整。规整的程度,连我这个强迫症都自愧不如。
“你还是住你上次的房间?”陈瑶握着门把手,回头看我,“里面都给你收拾好了。你的衣服可以放房间里,也可以放衣帽间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行李推进去。她又问:“需不需要我帮你?”
“不用,就两个箱子,东西不多。”我蹲着回答她。
陈瑶就倚在门框看着我收拾。她看我叠衣服的时候,看了很久。我叠衣服的方式是练舞的时候养成的。每件都要折成一个方块,边对边,角对角。她说了一句“你叠得真整齐”。我没抬头,说“习惯了”。
她还在看。我把舞蹈鞋放进柜子最下面一层。她又看了看那双鞋。没说话走了。
客房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。书桌靠窗,窗台上放着一盆多肉。多肉很小,叶子尖上带一点红。养得不好,底下一圈叶子蔫了,蔫掉的叶子边上卷着。
这盆多肉放在陈瑶家任何一个窗台都不奇怪。但放在客房,就有点奇怪。客房平时没人住,谁会给一个没人住的房间放一盆多肉。
我凑近看了一眼。盆底贴着一张标签,圆形的,白色。上面用黑笔写着“陈瑶的”。字很小,很工整。写“的”字的时候,最后一笔收得有点急,往左边歪了一下。
她大概写了很久。写完之后贴上去,又觉得太隆重,想撕下来。撕了一下没撕干净,标签缺了一个角。
我把标签按回去。按的时候指甲缝里进了点灰。
这间客房,她大概早就收拾过了。在我第一次来之前。
陈瑶上班不算早。我每次顶着鸡窝头打开房间的时候,刚好能撞上她出门。她穿鞋的时候会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照一下。照镜子的时候歪一下头。看看左边,看看右边。然后拿起包。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。柜子上除了包,还有一个小碟子。碟子里放着钥匙。
我也曾问过她,你上班这么晚吗?她的回答让人无奈又气愤。她说,她现在那个公司是特聘她去的,每天九点半之前到岗就行。公司和房子离得不远,十分钟车程就到了。下午正常五点就可以下班,有时候需要赶稿,可能会加班。说这话的时候,陈瑶正低头穿着她的高跟鞋,鞋是黑色的。跟很高。她穿鞋的时候要扶着墙。一只脚先伸进去,另一只脚再踩进去。又问我:“你白天都干嘛?”
我胡乱吃着陈瑶做的蛋糕,心里想,复健呗,能干什么。可是又莫名不想让她知道。不想让她的目光里面总是带着同情。我说不清楚为什么,但就是不想。一边往嘴里塞着蛋糕,一边嘟囔着:“呃,出去走走吧,晒晒太阳。”
我不知道她信没信。她穿好鞋,打开门,回头留了句“那周末一起走走吧”,就走了。
洁儿姐有天下午发微信问我晚上能不能加一首《后来》,我说不能,太土。
她编辑了一会儿,说:“行,那你唱《红豆》。”我回她:“更土。”
她说:“张月,你是不是找打了。”我没回。
过了两分钟,她又发了一条:“你最近是不是换地方住了?”
我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回她:“嗯。”她说:“搬哪儿去了?”
我说:“朋友家。”她说:“什么朋友。”
我没回她,也不知道怎么回。她说:“张月,是上次给你递名片的女人吗?”
“嗯。别担心,姐。”
屏幕上的“对方正在输入中”闪了好一会儿,洁儿姐才发了个“嗯”过来。
和陈瑶住在一起的日子平淡又舒服。她走路要牵手。不是十指相扣,就是勾着小指。有时候在客厅里从沙发走到厨房,就这几步路,她也要把手伸过来。我手凉,她手热。她说你手怎么一年四季都这么凉。我说因为我是冰雪皇后。她说那我是太阳。我说太阳离冰雪皇后远点。她就不,偏要牵。
吃饭要坐一起。不是面对面,是并排。左边也行,右边也行,但要挨着。有时候我坐左边,她坐右边,她就会端着碗挪过来。挪到我旁边。椅子在地板上蹭出声音。小呼有时候跳上桌,趴在她那边。她就一边摸猫一边吃饭,筷子拿得高高的,怕油滴到猫身上。小呼尾巴搭在她手腕上。一甩一甩的。
她笑点低。我说什么她都笑。我说冰箱里没鸡蛋了,她笑。我说今天地铁挤死了,她笑。我说小呼又胖了,她也笑。我说你笑什么。她说你说话太好笑了。我说我说的都是实话。她说实话最好笑。
有时候陈瑶下班得早,先到工作室和我一起分衣服,发货。她发货的时候很认真。每件衣服叠好,放进包装袋,再放进快递盒。快递盒的封口贴纸要贴正。歪一点都不行。然后陪着我一起上班。我坐在台上唱,她就在台下撑着下巴听着。她一般不喝酒。她说她喝酒了,谁带我回家。
回家。这两个字从我心里过了一遍。我从十岁开始,就一个人回家了。我一个人也能回家。可是看到陈瑶笑吟吟地说“带你回家”的时候,我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颤。
原来,我在北京也有家了吗?
和黄灿灿住一起的时候,她会等我,会提前给我煮一些醒酒汤。汤是超市买的速溶的紫菜蛋花汤,热水一冲就行。她冲好了放在桌上,碗上面扣一个盘子,怕凉了。两个人蜗居在那个小小的青年公寓,很快乐,但是两个飘扬的浮萍。和陈瑶住的时候不一样。她会载着我,穿过整个北京城的浮华。车窗外三环的灯,国贸的楼,东直门桥上的车流。她在路上聊着没有营养的废话。回到那个房子,会有只肥乎的小猫,在我们一打开门就蹭上来喵喵叫。小呼蹭人的时候会先蹭脚踝,再蹭小腿,然后倒在地上翻肚皮。你不摸它,它就一直躺着。你摸它,它就打呼噜。
我分不清自己的心了,但我想继续待在陈瑶身边。
日子一天天过着。我早上去锻炼,下午去陈瑶的工作室,晚上去酒吧里。平常得像是宇宙里面一颗运转的粒子。
但天总不遂人愿。那天我照常陪着喝酒,按了按已经不舒服两三天的胃。胃的位置在肋骨下面偏左。我按了一下,里面钝钝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磨。心里想的是,把这杯喝完,债就差不多还完了。
于是,一仰头又把一杯灌进去。我笑着向男人示意,嘴角挂着标准弧度。胃里却一阵恶心。从胃底往上翻。酸水到了嗓子眼,我又咽回去。
下桌后,我弓着腰,捂着胃,头上冒着冷汗。手也发着抖。指甲盖发白。
洁儿姐注意到我。她正在吧台擦杯子。杯子放下了。抹布扔在台面上。急忙过来扶着:“你这孩子,胃不舒服了吗?要不要去医院看看。”
我轻轻摇了摇头,说我没事,就是喝快了。说完却呕了口血出来。血是暗红色的。不多。但把洁儿姐的袖口弄脏了。
洁儿姐又气又急,打了120。在去医院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想着,这是我几进宫了?记不清楚了。又麻烦姐姐,唉。陈瑶是不是在家里等我呢?陈瑶,陈瑶……
又抓住洁儿姐的手说:“姐,别,告诉,陈瑶,不要,让她,知道。”
我看不清洁儿姐的脸,但听到她叹了口气,说:“知道了。”
后来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晕过去了。挂号,输液,我都不知道。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却看见陈瑶神色疲惫地坐在床边。
她大概一夜没睡。眼睛下面有一层青。头发没扎,披着。一边别在耳后,一边垂下来挡住脸。她穿着家居服,领口歪了。袖子上有一道水渍。大概是暖输液线的时候洒出来的。
她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。杯子里是热水。她把杯子贴在输液线上,一点一点地挪。从输液管的上游挪到下游,再挪回来,像在暖一根很细很细的东西。
她没看我的脸。看的是输液线。输液线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。她数着滴。我醒了她也不知道。我就看着她数。数了十几滴她才抬头。
看见我醒了,急忙去按铃,又慢慢把我扶起来。轻声问我:“感觉好点了吗?洁儿姐说你喝多了,胃出血。”又把枕头竖起来,说,“医生过会儿就来,你要不要喝点水?”
我乖巧地点了点头,心里痛斥着洁儿姐卖我。陈瑶轻手轻脚地给我喂着水。她倒水的时候先试了温度。把杯子贴在自己手腕内侧。试完才递给我。
然后医生敲了敲门进来了。
“病人胃出血啊,过几天做个胃镜,留院一周,挂几天水。年纪轻轻的,长期酗酒可不行啊。”医生顿了顿,“还有——”
我莫名感觉不妙。别说了,求你。可惜医生听不见我的心声,还在继续说着:“病人一年多之前前十字交叉韧带断裂,在本院做了保留腘绳肌止点,也一直在坚持复健。你这种情况是不能喝酒的,知道吗?会加重炎症反应,到时候极有可能二次断裂,知道吗?”医生态度严肃。他手里拿着病历。翻了一页。
我忍不住看着陈瑶。陈瑶正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转头又对陈瑶说:“家属严加管教啊,不能再喝了。”陈瑶点了点头。医生又交代了几句,看陈瑶沉着脸,又宽慰她:“家属也不要太担心,病人目前恢复得不错的,只要后面别喝酒就行了。”说完就走了,留下我和陈瑶大眼瞪小眼。
“韧带断裂,手术,复健,呵。”陈瑶冷笑着,气得胸口在剧烈起伏。“你倒是牛得很,什么都不说。”
我低着头,不敢看她,伸手去拉她的袖口。还好,还让我拉着。嘴里小声叫着她:“瑶瑶。”
“你主意这么大,就别让我知道啊。”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了哭腔。
我猛地抬起头,看着陈瑶。她眼里蓄着泪,要落不落的。我想抬手去擦,可它没流出来。
“我,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。但我之前确实是从小学舞蹈,然后韧带断了就不跳了。”我小声辩解着,手依旧抓紧陈瑶的衣服。
陈瑶低下头,握住我的手。那滴泪也终于落下来,砸在我的手背上。手背上那块皮肤被烫了一下。
“张月,之前的事情我不想管了。但拜托你,以后不要这样。不要让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不要让我急急忙忙赶过来。不要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你的消息”
她又抬头看着我,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。我顿了顿,叹息着:“好。”
这个“好”,是答应我自己。
隔天白天,黄灿灿和洁儿姐来看我。黄灿灿一进门就紧张兮兮的,叫唤着“月子你没事吧”,好像我死了一次一样。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袋子是便利店的,上面印着“全家”两个字。水果是苹果和香蕉,苹果有一个磕了。她大概是在楼下随便买的。洁儿姐倒是轻声关心了几句就不说话了。她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杯子上贴着一张贴纸。贴纸翘了一个角,是酒吧的logo,她一直没换。
我拍了拍黄灿灿:“别叫唤了,我没事儿,住几天院就好了。”黄灿灿这才安静下来。
又和她们聊了几句,我问洁儿姐:“姐,住院费多少?我转你。”
洁儿姐默了一瞬,又看了黄灿灿一眼。黄灿灿在啃香蕉。嘴张得很大。咬了一大口。香蕉断在嘴里。“陈瑶付的。昨天晚上你到医院没多久她就打电话过来问我你在几号病房。”
陈瑶付的?我思考着。黄灿灿又张大了她的嘴巴,香蕉还没咽下去。她赶紧嚼了两口。有时候真怀疑她下巴会不会脱臼。
洁儿姐又问我:“月月,你们……现在到底什么情况?这不是普通室友。”洁儿姐一脸严肃。她把保温杯拿起来。拧开盖子又拧上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低着头扣着手指头,手指甲剪得很短。边上有一根倒刺。
我开始讲和陈瑶的点点滴滴。讲陈瑶要陪着小猫吃饭,每天吃八顿,最喜欢吃火锅,吃饭也慢慢的。讲陈瑶喜欢给东西分类,家里都有标签。讲陈瑶喜欢养植物,经常会去逛花卉市场,但是会问这些花适合有小猫的人养吗。讲陈瑶喜欢肢体接触,我才开始很不习惯,现在陈瑶不靠近我反倒不习惯。又讲到昨天,陈瑶让我不要再瞒着她了。
陈瑶,陈瑶,陈瑶……我的世界里全是陈瑶。
我仰靠在枕头上。好吧,我喜欢陈瑶。
“我和姐姐在那里担心半天,合着你去给人当狗了?”黄灿灿翻着白眼,香蕉吃完了。皮扔在床头柜上。吐槽着。
这话挺好笑,我却想着,如果她在训狗,那我愿意摇着尾巴走向她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她,你之前的事?”洁儿姐突然问。
“我不想她可怜我。”
“你对陈瑶咋这么别扭?”黄灿灿又骂了句。她从兜里摸出手机。看了一眼。大概是在看时间。
我没说话。没什么好讲的。术后六周,要做神经肌肉激活,膝盖像灌了铅。直腿抬高的时候,大腿前侧酸到发抖。十二周,要做功能性力量训练。膝盖周围会发抖,感觉不是自己的,根本控制不住。第三个月,开始专项模拟。不敢单腿落地,落地的时候膝盖总是发软,总想要用健康的那条腿代偿,总担心会不会又断。
这有什么好告诉陈瑶的。告诉她,她只会心疼怜悯我。
怜悯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审判。
我不要陈瑶怜悯我。
我要陈瑶爱我。
4.
很多喜欢一个人的人,大概都做过这种事。
明明是自己提前算好的时间,故意空出来的时间,甚至特意绕过去的路。最后到了她面前,就变成了刚好。
张月被拉进救护车的时候,我刚好在酒吧外的巷口。
我坐在车里。车窗开着一条缝,冷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后视镜上那个挂件轻轻晃。我抬头看天。北京最近的云压得很低,路灯的光被挡在上面,只剩一层昏黄。月亮连着好几天没出来了。我找了很久,才找到一颗星。就那么一颗,夹在两栋楼中间的缝里。
我的月亮呢,在不远处唱着歌,也可能在喝酒。但都是我想奔赴的月亮。
后视镜上挂着一个黄色的挂件,写着“出入平安”。边缘有点毛,挂绳是红绳。是张月挂的。
那天她坐进车里,安全带还没系,就开始翻包。包是帆布的,里面东西很多。她翻了一层又一层,最后摸出这个挂件。她把挂件举到眼前,说保平安的。
我说:“你什么时候买的。”
她说:“刚才。你上楼拿东西的时候,我在楼下小店买的。”又伸手挂上后视镜。挂的时候够不着,踮了一下脚。挂完往后靠了靠,看了一眼,正了才系安全带。
我笑她迷信,连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要查黄历。她振振有词:“这是古人的智慧。可以不信,但必须尊重。”
我笑了笑,任她挂着。
其实有一些“刚好”,是我凑出来的。
张月不知道,我总是会在回家洗完澡、换上居家服之后,再驶向酒吧。我也不进去,就坐在外面等一会儿。然后在酒吧熄灯之前再开回去,和小呼一起等她回家。我说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,大概我真的完了吧。
我也不是今天才完的。从张月蹲在路边喂猫那天,就已经在完了。我多看了那几秒。就那几秒,已经来不及了。
救护车的声音从巷口拐进来,红色的灯打在墙上,一下一下的。
我皱了皱眉,出什么事了。
我抬眼看去,担架上躺着一个人。是张月。
她的手垂在担架边上。那只手我认识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的血管是青色的。那只手平时会倒酒,会点烟,会牵我的手。现在垂着,一晃一晃的。
我坐在车里,没动。大概过了两秒,也许是三秒。然后我发动了车跟上去。
思绪回笼的时候,我正在等红绿灯。那是附医院的车,但在几号楼呢?我又连忙给孙怡发消息,问她酒吧老板的联系方式。发完又把手机扔副驾上,绿灯亮了。
到医院的时候,孙怡已经发了电话过来。还问我发生了什么事,我回了个没事,然后把电话拨了出去。
“你好,请问有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。旁边还有人在说些什么。
“你好,我是陈瑶。”我轻轻吸了口气。“请问张月在几号楼几号房?”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“她在六号楼九层二十七号病房,刚到医院呢。”
“好。”
我挂了电话,拿着包就往那里赶。到了大厅又问护士六号楼在哪里,顺手又把费用交了。缴费的时候窗口的护士问我跟病人什么关系,我说朋友。她说朋友不能缴,我说那家属呢,她说家属可以,我说我是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六号楼九层。电梯太慢,我跑的楼梯。到九楼的时候,小腿发酸,手心全是汗。
走廊很长,两边是病房。灯是白的,照得人脸发青。消毒水味很重,混着别的东西。我说不上来。
徐洁儿站在27号病房门口。手背在后面,背挺得很直。她穿了一件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看到我,点了点头。眼睛下面有一层青。
“人在里面睡着,”她说,“胃出血。”
我撑着走廊的扶手,“好。辛苦你了。费用我已经缴过了。”
她又看了我一眼。看了有两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那个眼神很奇怪,我说不清楚,像是什么都知道。但又什么都不说。
我没空关心。我推开了门。
病房里三张床,她靠窗那张。窗帘拉着,只留了一条缝。
她的脸很白。,是发灰的那种白。嘴唇也是灰的,起了一层干皮。额头上有汗,细细的一层。头发贴在太阳穴上,一绺一绺的。手背上的血管比平时更明显,青色的,鼓起来。针管扎在右手背上,贴了一块胶布。胶布边角翘了。
她闭着眼。呼吸很浅。胸口一下一下的,很。我走近她,坐在床边。拿起湿巾给张月擦了擦额头。然后又轻轻握着她的手。
我握住她的手,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手。我把她的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。手心也是凉的。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攥什么东西,但手里什么也没有。
张月体寒。有时候,她睡觉要穿两双袜子,我笑她夸张。她说你摸摸,我摸了一下,跟冰块一样。她说你看,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?她说看了,医生说多喝热水。她就真的每天抱着一个保温杯,里头泡着枸杞。我说你才多大就泡枸杞,她说我比你大,我就叫她月月姐姐。
她之前说她是冰雪皇后,我说我是太阳。
我现在就希望冰雪皇后快点好起来,起来继续和太阳贫嘴。
我起身拿了一个玻璃杯。玻璃杯是病房里配的,杯壁很薄。我倒了热水。杯子烫手,我用袖子垫着。把杯子贴在输液管上。输液管里面一滴一滴地走,我把杯子顺着管子往下移,一点一点地暖。
张月什么时候醒的,我不知道。我抬头的时候,她正看着我。嘴角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,但比不笑好。
我把杯子递过去。她没接,手抬不起来。我就把杯子凑到她嘴边。
医生敲了敲门进来了。
“病人胃出血啊,过几天做个胃镜,留院一周,挂几天水。年纪轻轻的,长期酗酒可不行啊。”医生顿了顿,“还有——”医生翻着病历,说:“病人一年多之前前十字交叉韧带断裂,在本院做的,保留腘绳肌止点。之后一直坚持复健。你这种情况不能喝酒,会加重炎症反应,极有可能二次断裂。”
我听着。第一反应是心疼,然后愤怒,委屈,最后是自责。四个东西挤在一起,说不清哪个先来。
我们住了大半年。我没有一点察觉。
我早该发现的。她为什么下午才上班,早上还早早地起床。她说是出去走走,我以为真的是走走。她喂小呼的时候,总是撑着膝盖慢慢蹲下。站起来的时候会拍一下膝盖。我以为她是习惯。她每周去复健,我问她去哪,她说去锻炼,我信了。她说她身体好,我也信了。她说什么我都信。
可为什么她不说?今天如果不是我找了徐洁儿,她是不是也不说?
我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“张月,之前的事我不问了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但以后不要这样。”
声音在抖,我停了一下。
“不要让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不要让我急急忙忙赶过来。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你的消息。”
张月,能不能,多在乎我一点?能不能喜欢我一点?我的眼泪能不能砸在你的心里?
我握着她的手,恳求道。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,但是我还是想恳求她。
张月,你能否读懂我的隐喻。
“好。”她盯着我看了很久,答应了。
汶川地震那年,我上初中。老师让我们折纸星星。红纸裁成条,一条一条发下来。老师说折九十九颗,装进玻璃瓶里,能保平安。
我折了,折得很慢。指甲都磨了。九十九颗我数了三遍。其实我不信。但我还是数了三遍。
现在我每天晚上折一颗。红纸是在文具店买的,一包一百张。折完用透明胶粘一下。粘的时候要按住,不然会开。
大多时候上面写“张月,身体健康”。有时候会多写一句,昨天写的是“今天她吃了两碗饭”,前天写的是“她今天挺开心的”,大前天写的是“她早上起来没咳嗽”。
折好的星星放在一个玻璃瓶里,瓶子是以前买咖啡豆留下的。瓶口有个木塞,已经满了三分之一。
张月生日前的一个月,我刚好在杭州出差。同门的妹妹吵着要去拜一拜天下第一财神庙,说要招财。完了又凑过来说陈总监也一起去拜拜吧,可灵了。
我想了想,问她,如果要求平安,去哪一个寺庙。
她挠了挠头,说那得去灵隐寺。这两个寺庙顺路,去拜完灵顺寺刚好可以拜灵隐寺。就是去完一趟要四五个小时。陈总监怎么了,是最近身体不舒服吗。我笑了笑,说,我爱人最近刚手术完,想替她求一个平安的。
她嗷了一声,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,说那确实要拜拜。
到了灵顺寺,烟火缭绕。年轻人都想求财。同事虔诚地烧了三根香,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“拜托让我发财”。我被她逗笑了。和张月在我车里挂挂件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烧完,心情颇好地拍了拍我,问:“陈总监你也烧香啊?不然财神爷会觉得你心不灵的。”
我轻轻摇了摇头,说:“我们去灵隐寺吧。”
灵隐寺人少些。蒲团是棕色的,一排一排铺着。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在石板上,旁边有人在念经。声音很低,听不清字。
我点了一炷香,火苗从香头起来。香灰卷了一下,落在香炉里。
我把香举到眉间,闭眼。
张月平安。
张月健康。
跪了一会儿之后把香插进炉里,又买了个据说是开过光的平安香囊。
香囊是紫色的,缎面,摸上去滑。正面绣着平安喜乐。“喜”字的最后一笔有点歪,背面绣着“灵隐寺”三个字,要小一些。回去的路上,我摸着香囊。盘算着让张月挂在哪里。挂包上,还是房间里。
要不扣在门把手上吧,每天开门的时候都会摸到。
我其实从来不信这些神鬼。小时候过年回老家烧纸,妈妈总说让祖祖保佑我们瑶瑶,然后让我磕几个头。我跪下来的时候,心里想着,人都死了,怎么还会保佑我呢。
但我今天在蒲团上磕头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,不管你是哪路神仙,拜托让张月少些病痛吧。
会不会我多折几个纸星星,多磕几个头,张月就会平安。
我把香囊塞给张月的那天,刚陪她复健回来。她坐在沙发上,腿还抬着。我把香囊放在她手心里。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。先用拇指蹭了蹭那个“喜”字。又翻过来看背面。又翻回去。然后她把香囊凑到鼻子跟前,闻了一下。闻完她笑了,嘴角咧开,笑得有点傻。我站在旁边看她,没说话也跟着笑。
我打量着她。身上的毛衣是上周末我和她逛街的时候买的,裤子是从我工作室挑的。莫名的,心里升起一阵巨大的满足感。张月的身材好,是个衣架子。我总喜欢打扮她。
从出院开始,张月每天给我发消息。
“中午吃了红烧肉哦,肥的比瘦的多。”
“小呼又胖了。我称了一下,比上周还重了三两呢。”
“债还得差不多了,还差最后一点,下个月应该能清。”
“今天去看了个舞蹈班。在一个小区里头,租的会所的场地。老板是个中年女人,以前跳民族舞的。她说我条件好。我说我膝盖不行。她说教小孩儿没事,让我下周去试一节课。”
“晚霞。”
配一张图。天是橘色的,云像一条一条的带子。
“月亮。”配一张图。月亮很圆,边上有一个光晕。
“今天小呼踩了我一脚,好疼啊。”
“晚上吃了面。自己做的嘿嘿,放了两个蛋呢。”
一条一条的。有时候我加班,打开手机,99+。
可修正与被修正本质上是双向的引导。
我和张月说,让她不要瞒着我。我呢,要给她发消息吗?她因为我的要求,像记备忘录似的给我发消息,她会不会觉得我烦?
那天晚上,张月瘫在沙发上,一边摸小呼一边说:“你最近都不回我消息。”她哼了一声。哼得很长。像小呼被踩了尾巴。
然后张月歪头看我:“你是不是嫌我烦?”
我没说话,动了动手指。过了几秒,我说:“我怕我会打扰你。”
张月听了这话一愣,认真问我:“我们俩住这么久了你也会这么觉得吗?”
我没敢看她、“就是……会不会觉得很烦。”
张月笑一下,像是气到没招了。笑的时候头还往旁边看了一眼,小呼蹭着她,肚皮翻着。
我知道这对张月来说很奇怪。一个女人,主动给她递名片,和她同吃同住了半年,到头来却担心发消息会不会打扰到她。
但张月,请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。
“我主动了,你就接受啊。发消息就回好了。”张月摸着小呼,眼睛却盯着我。
“那我想主动,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。就我发的内容。”我看着张月的手一下又一下给小呼顺着毛,追问道。
小猫真好。
小呼喜欢张月。它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倒在张月脚边,翻肚皮。翻的时候动作很利索,咕咚一下,四只爪子蜷着,肚皮朝天,尾巴尖甩来甩去。张月不摸它,就保持那个姿势等着。等一会儿,翻起来,看看张月。再倒下去。直到张月蹲下来摸它。
小呼不喜欢隔壁邻居。每次邻居来借东西,它就躲在沙发底下。不管邻居拿猫条怎么哄,都不出来。邻居走了它才出来。
猫不会说谎。喜欢就是喜欢。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
有时候我真的想做张月的猫。
但张月会走。张月有膝盖上的疤,有断裂的韧带,有“站在雨里”的过去。张月是一个完整的人。有自己的意志、自己的伤、自己的路。
我真的不确定,张月是否会为我停留。
“那我会直接说。说,瑶瑶有些无聊。”张月歪了歪脑袋,又认真说,“那这样说,我给你发的消息就不无聊?”
我摇了摇头。收到张月的消息,很开心。加班心情都变好了。
“所以呀,”张月眯着眼睛,“可能消息无聊。但是你发的就不无聊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低头摸了摸小呼。然后抬头看我。
“陈瑶,你很重要。”
我看着张月,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直。
我点了头。点完头,我低下头,看着小呼。
我的喉咙里堵着一样东西,跟她那天在医院的时候一样。但不一样,这次没那么难受。
所以,张月,你也喜欢我。
然后我就盘算着,什么时候把张月带去见见我的外婆外公。我小时候是外婆外公带着的。之前总想着,趁着老人身子骨还硬朗,带着喜欢的人去见见。
后来临近过年的一天晚上,张月在沙发接了个电话。
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摸小呼。小呼尾巴一甩一甩的,扫过我的手背。电话响了两声她才接。接之前她轻轻吸了口气,像在给自己打气。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却带着笑。
“喂,妈。”
她低着头,手指扣着沙发的毛边。扣一下,松一下。她跟她妈说话的时候,手上从来闲不住。以前在工作室整理布料也是。一边跟我说话,一边把布边卷了又展开,展开又卷上。
“嗯嗯,对。今年还是不回去了。”
那边好像说了什么,张月换了只手拿手机,声音软下来,带着一点撒娇:“哎呀,今年忙,今年忙,过两年一定回来。”
我把头转过去看她。她的侧脸被电视的光映着,嘴角在笑。
“我知道啦,肯定会注意身体的,你和爸爸也注意点。多关心关心妹妹,她上学压力大。我还好的。”
又逞强。
这个人,膝盖断了都不跟家里说的人。复健九个月,咬着毛巾一声不吭的人。现在对着电话说“我还好的”,跟谁都说“我还好的”。
张月又和她妈说了几句,声音一直笑着。挂电话之前还说了一句“好啦好啦,知道了,挂了啊,你和爸早点睡”。
挂了之后她把手机扔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
“你过年不回去?”
我明知故问。她轻轻嗯了一声,过了会儿又说:“回去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。”
我没说话,这话我没法接。她就是说出来,说出来给自己听。
张月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外面什么也没有,黑漆漆的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瑶瑶,你看过流星吗?”
我想了想,“看过。”
“我也看过。”她吸了吸鼻子。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鼻音。不仔细听的话听不出来。“瑶瑶,你信不信现在我就能带你看。”
我疑惑地看向窗外。阴天,连月亮都看不见,哪里有流星。
她看着我,短短地笑了一声。起身把灯关了,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和一支烟。
“不介意吧?”
“不介意。”
其实我不喜欢烟味儿。但我不忍心打断她。
她捏着烟,像拿着画笔一样。打火机咔嚓一声。火苗在她手指之间亮了一下又灭了。她拿着烟,胡乱地在我面前挥了挥。烟雾散开,细细的一条,在她手指间绕。像小孩子初学画画,拿着笔不知道往哪里落,又好像哪里都想落。她挥烟的样子,跟她在工作室里拿布的样子一模一样。她做什么事都带着那股认真劲儿,连抽烟都是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流星?”我忍不住笑着问她。
“嗯哼。漂亮吧。”她嘿嘿笑了两声,“我一周能见好几次。”
她把烟掐了,顺手把窗户打开透风。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烟味冲散了。
“漂亮。”我顺着她应了一声。
灯还没开,周围都黑漆漆的,只有张月的眼睛亮亮的。她看着我,嘴角翘着。
我看着她,轻声唤道:“张月。”
“嗯?”
“过年和我回家吧,回攀枝花。”
她转过头,不明所以。
我顿了顿,给自己找着借口。“我外婆家在迤沙拉。那里的流星特别好看,我带你去看真的流星。”
张月盯着我,好像要看透这个蹩脚的谎言。
她被盯着的时候,我也在看她。看她手指上还留着烟味。看她膝盖微微弯着,站久了会这样,她自己大概没注意。看她嘴唇抿着,在等我多编几个理由。
我没编,我就那么看着她。手里扣着小呼的毛,小呼不满地甩了甩尾巴,从我手底下溜走了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回了。“回头我和洁儿姐她们说一声,过年就不去了。”
我低头笑了笑。
“那我和爸妈说,这次带个人回家。”
到保安营机场的那天,我莫名有些紧张。
回头看了眼张月,她也一脸如临大敌。
她在飞机上换了三件衣服。最后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,领口不大不小。她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扎起来。最后就披着。我说你这样挺好的,她说“阿姨会不会觉得不够正式”。我说我妈喜欢颜色亮的。她说“那我去换那件红的”。我说不用,她才算了。
我噗地笑了出来。
“月月,我爸妈不吃人。你不用这么紧张。”
她没理这句话,低头扣着衣服。
“阿姨她们喜欢什么东西?要不要买点礼品水果什么的。”
“妈妈挺喜欢吃水果的,但是估计现在有点来不及了。”
我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往出口看。
“他们已经来了。”
“啊?!”
张月的嘴张老大,又懵又呆。我心情颇好地冲父母招着手,把已经宕机的张月推了过去。
“妈,爸,这张月。”
我憋着笑。
“阿姨好,叔叔好。”张月乖乖地应着。
她站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并得紧紧的,像第一次上台前的那种站姿。她跟我说过,第一次上台前老师让她站了二十分钟。什么都不做,就站着,站到不紧张为止。
我爸在一边伸手接过我们的行李。我妈倒是拉着张月打量,笑嘻嘻的。
“这就是月月呀。哎呦,老听瑶瑶说你。这娃儿,长得真乖!”张月被我妈拉着手,整个人僵了两秒。然后她的肩膀松下来,笑了笑,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我妈说了一句什么。她点点头。
我妈后来跟我说,那天她一看就知道张月是个好孩子。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。她说,那孩子站得正。
坐在车里。爸爸开车,妈妈在念叨着什么。大概是说家里准备了什么菜,床单换了新的,又说外婆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到。
张月偷偷蹭过来,用气声耳语道:“瑶瑶,你经常和阿姨说我哦?”
我伸手扣住她的手,“嗯,你刚搬过来我就告诉他们了。他们挺喜欢你的。”
她撇了撇嘴,“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,我都没带礼物。”
“带什么礼物,你来了就是礼物。”
她轻轻推了我一下,手没抽回去。
我刚想再和她说些什么,却注意到爸爸在透过后视镜看我们,看我和张月十指紧扣的手。我心里一紧,没回张月。
张月也注意到了。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想松开。动作很小,但我又扣紧了。
一路上,她没再说话。
到了小区,爸爸把行李搬到家。妈妈问我:“你们怎么住?月月是住客房,还是和你住一间?”
我想起路上爸爸那个眼神,正斟酌着准备开口。
爸爸突然说:“客房吧,瑶瑶也不小了。住一起,不合适。”
我点了点头,张月也赶紧道:“我们在北京也是住两个房间,分着住也好。”
爸爸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行李推到两个房间。一左一右,门对着门。
张月进了客房。把门关上了。关之前看了我一眼。
晚饭后,爸妈把我叫到房间里。我明白他们什么意思,也不想回避。
爸妈沉默着,于是我先开了口。
“我们还没有在一起,但我喜欢她。”
爸爸拧了拧眉,“还没有在一起就把人带回来。幺儿,你确定她喜欢你吗?”妈妈用胳膊肘戳着爸爸,打着圆场:“我看那孩子挺好的,而且幺儿也不是什么不明事的人。你之前不是一直催着带个人回来吗?真带回来又在这说。”
我看着他们,我爸坐在床边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他的头发这两年白得快。两鬓全白了,头顶还是黑的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旧毛衣,领口起了球。
我妈坐在他旁边。眼角有细纹了。她今天穿的那件毛衣,是我去年给她买的。枣红色的。领口洗多了,她用手捏着。
房间里的灯是暖黄的,小时候那个灯。灯罩上有一道裂缝,用透明胶粘过。
我突然很想哭,软声道:“我带她回来,是想给你们见见的。过几天,我带她去外婆那里住几天,也给外婆见见。”
我停了停,又说:“我确定。她也喜欢我。”
爸爸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叹了口气,“去吧。多看看你外婆。”
出了房间,张月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小呼玩。听到开门声,头也没抬。只是问了句:“聊什么呢?”
我靠着她坐下来。“没什么。和他们商量一下过几天去外婆那里。带你看流星。”
她嗯了一声。低头摸小呼。
我看着她摸猫的手。那只手会跳舞,会分布料,现在在摸猫。摸得很轻,她做什么事都轻,唯独对自己不轻。
我当然确定张月喜欢我。可她不说,我也不说。
我们俩都知道对方在干什么。我递名片的时候她知道我是故意的,我说“工作室缺人”的时候她知道我在找借口。我也知道她说“陈瑶,你很重要”的时候再默许暧昧。我们俩就这么装着。装着装着,就这样了。
可我不只是要张月喜欢我。
我要她刻骨铭心地爱着我。我要给她一场,就算分别也会惦念余生的爱恋。
3号中午,我带着张月去了迤沙拉。老人家住在乡下,不愿意离开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。
我还没开进村里的时候,就看见外婆远远地站在那里等我们。外婆留着利落的银色短发,腰弯了不少,但是精神很好。穿着玫红的棉服,背着手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也不管。
我在村口停下来,把窗摇下来。
“婆婆,不是说了在家里等我们嘛!”
张月打开车门,她先下去绕到另一边,一只手扶住外婆的胳膊,另一只手放在外婆背后。外婆要上车的时候她整个人半蹲着,像扶着什么很贵重的东西。外婆笑呵呵的,被说了也不恼。
“我走得动,就来看看你们。你公公在家里烧了鱼,等着你们回去吃呢。”
“那也要小心呀,站在路口很危险的。”我嘀咕着。
张月没说话,她只是扶着外婆坐好。关上车门,然后才绕回来上车。
外婆在车上就开始打量张月,张月也大大方方让她看。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,谁都没说话。然后外婆笑了,张月也笑了。
“幺儿带了朋友回来哦,她外公做了菜,可好吃啦。”
张月说:“我会吃很多很多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,好像多吃点真的是什么要紧的事。
从村口到家门的路上,张月把外婆逗得咯咯笑。也是,她一向招人喜欢。
到了家里,吃了午饭,收拾完东西,张月就拿着小马扎听外婆讲我小时候的故事。
“月月呐,我跟你讲哦。瑶瑶小时候也是挺皮的嘞。”
外婆拿相册,指着一张小时候的照片夸张地讲着。
“哦?是吗?”张月看了我一眼,又装乖。“那婆婆和我说说嘛。”
于是外婆就指着一张张照片,挨个讲着。
“瑶瑶小时候没头发的嘞,她爸爸给她剃的,小时候剃了,现在头发才这么浓。”
“这张,是她小时候从楼上掉下来之后拍的。还挂着泪着呢。哎呦,当时把我和她妈妈吓死了,还留了疤呢。”
“这是她上了高中拍的,嫩兮兮的。还小嘞!当时说要学画画,主意大的呦。”
张月撑着下巴,认真地听着,时不时还问着什么。外婆说到好笑的地方她就跟着笑,说到吓人的地方她就皱眉。
我注意到她听外婆说话的时候,身体往前倾,膝盖微微弯着,重心放在前脚掌。像在等一个节拍。她听人说话,从来不会往后靠。以前在工作室也是,我说事的时候她就这么听着。
我看着她们其乐融融地笑着聊天。真好。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,交谈甚欢。
我又去找外公,他就在房间里面铺床。外公问我待几天。我说多待几天,多陪陪你们。外公又说,哪要你们陪,年轻人工作忙。我就撒娇说,要陪的,要陪的。
乡下房间不多,我和张月挤一间房。
晚上十二点,老人们都睡觉了。村里安静得连狗叫都没有,我和张月牵着手慢慢走着。田埂上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,她的手指很凉,我把她的手揣进我的外套口袋里。
“我查过了,今天夜里可以看到流星。”
她晃着我的手,语气里面充满了期待。
“我要许愿。”
“嗯,一定会成真的。”我也摇了摇她的手。
到了空地,流星还没有来。我们就蹲在地上一搭一搭地聊着天。
“月月你看,这是不是蟑螂?”我指着地上一个仰着肚的虫子。
“这不是蟑螂吧,蟑螂长这样?”张月也凑过去看着,过了会儿又掏出手机。“让我搜搜,诶?还真是蟑螂,你要养吗?”她又把手机收回去。
“养还是算了吧。”我想了一下,打了个寒战。
我们俩就这么蹲在地上和蟑螂大眼瞪小眼看了十分钟。
张月终于忍不住拍了拍我,“咱俩有病吧,看十分钟蟑螂。”
“可能是吧。快起来,流星快来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看了眼手机,又把张月拉起来,她站起来以后拍了拍膝盖。
流星来的时候,是先从北边开始的。很快,斜着划过去,尾迹很细,白色。然后是第二颗,从东边。然后第三颗,第四颗。天空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碎玻璃。
张月闭着眼,双手合十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今晚云散了,月亮出来了,照在她鼻梁上,一边亮一边暗。睫毛在抖,嘴唇在动。动得很轻,像在数什么,数到某一句的时候,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皱完又松开。
她许愿的样子很认真,比她在工作室分布料还认真,比她在台上唱歌还认真。
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但我想她大概许了好几个。她的嘴唇一直在动。
我呢,没许愿。我从来不信这样。但看着她虔诚的样子,也忍不住偷偷许了一个。
老天,我希望她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。
还有。希望她这辈子,都不要再一个人对着窗外看流星了。
5.
一个人能不能像猫一样去爱?
我不知道,但我在努力做着。
出院之后我开始给陈瑶发消息。
发之前要删三遍,一句“瑶瑶我今天吃了红烧肉”,打了删,删了打。打一遍,删掉。再打一遍,又删掉。最后一遍才配了一张图发出去。图是食堂窗口拍的,红烧肉在盘子里,油光锃亮的。有一块肥的特别大,我盯着那块肥肉犹豫了一下,还是发了。陈瑶不喜欢吃肥肉,但我已经发出去了。
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,不敢看。手机屏幕朝下,贴在桌面上。桌面是食堂的,上面有一道裂痕,用透明胶粘过。
过了十分钟翻过来,陈瑶回了:“看着有点油啊。”
就几个字,我傻乐着把那几个字的截图存了。截完图又捂着脸想,张月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。捂脸的时候手是凉的,脸是烫的。
但没出息就没出息吧,我乐滋滋给陈瑶发着消息。
陈瑶忙,消息堆了好多都来不及回。有时候发个表情包,告诉我她知道了。有时候什么都不发。我划拉着屏幕,绿色的多,白色的少。划上去,划下来。有时候她不回消息,我就往上看聊天记录,思考是不是哪句话她不好回。看着看着,又开始盯着聊天背景发呆。
背景是陈瑶抱着小呼对着镜头比耶的照片,我拍的。那天小呼刚吃完罐头,嘴边还挂着一点肉泥。陈瑶把它抱起来,小呼不配合,扭来扭去。我喊了一声“瑶瑶看这里”,她抬头,眼睛弯弯的,我按了快门。小呼在她怀里翻了个白眼。
我心里有鬼,没敢设置成桌面,更没敢设置成屏保。就放在微信聊天背景里。好像每次打开微信,陈瑶都对我笑。
所以陈瑶那天说“我怕我会打扰你”的时候,我真的气笑了。
我很想问陈瑶,你到底怎么想的?你把我从酒吧捡回来,给我递名片,让我搬进你家,为我求神拜佛。我到底算什么?换成别人,你也会这样吗?
可我看到陈瑶蜷缩着手指,食指勾着拇指,勾得很紧。脸上平静,眼睛里却有一丝焦虑,一丝紧张。
我就不想问了,不重要了,什么都没有陈瑶重要。
我告诉她,你很重要。陈瑶对于张月来说,很重要。
她终于放松下来,又笑起来。手搭在我摸小呼的手上。她的手心是热的,我的手背是凉的。她搭上来的时候,小呼从我们手底下钻出来,甩了甩尾巴,走了。
客厅里面放着一架黑色的钢琴,陈瑶没怎么弹过。上面盖着一块布,布的边角有一个小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。布上落了灰,我用手指抹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一层。
有天我缠着陈瑶:“瑶瑶瑶瑶,你教我弹钢琴嘛。”
陈瑶被我磨得没招,只好坐在琴凳上。琴凳是皮的,坐上去会响。她揭开琴盖,琴盖有点沉,她一只手推开的。另一只手撑着琴身。又翻开一本钢琴谱。谱子的边角卷了,上面有铅笔写的注记。字很小,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,划得乱糟糟的。
“月月,我教你弹个小星星吧。这个好弹。”
小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琴凳,蹲在陈瑶旁边,尾巴搭在琴键上。陈瑶弹了一个音,小呼的耳朵动了一下,尾巴扫过一排琴键,叮叮咚咚响了一串。陈瑶把它抱下去,放在地上。刚弹了两个音,小呼又跳上来了。
陈瑶叹了口气,从兜里摸出一根猫条撕开,塞给小呼。小呼叼着猫条跳下琴凳,蹲在茶几底下吃。
“现在可以了。”陈瑶说。
然后就轻声细语,一句一句教着。陈瑶教我认键。白键,黑键。她的手指点在琴键上,指甲碰到琴键边缘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指甲剪得很短。指腹有茧。
我学得很快,很快就能弹完一整首。
“那月月要不要试试四手联弹?”陈瑶歪了歪脑袋。
我扣住她的右手,十指相扣。陈瑶的手温温热热的,我扣上去的时候,她的手指弯了一下。没抽开,手背很滑。
“三手联弹行不行呀?你带我。”
陈瑶没有说话,轻轻笑了笑,然后开始弹。
她弹琴的样子特别专注。眼睛看着谱子,手指在琴键上走。左脚踩着踏板,右脚在地上轻轻打拍子。脚尖点地,一下一下的。我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,又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。鼻梁很高,上面有一道很浅,眼镜压的印子。
然后低头看琴键。陈瑶带我弹的时候,我的手指跟着她的手指走。她按哪个键我按哪个键,慢了半拍她也没说什么。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,碰了一下又分开,她的手在前面走,我的手在后面追。
其实牵手弹琴很别扭,其实我弹错了好几个音,其实我连谱子都没记清。
但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特别想亲她。可我没这个胆子,也没这个名分。
所以弹完之后,我戳了陈瑶的脸。
软软的,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陷进去一点点。她转过来看我,眼睛眨了一下。
算我亲过你了。
陈瑶被戳了脸也不生气。只是盯着我,眼睛圆圆的。“怎么啦月月?”
“哦,”我摸了摸耳朵,耳朵是烫的。“我突然想起来,我过几天有一个演出。你来看看吗?不是特别正式的,就是缺个老师做个开场。”
“什么时候呀?我肯定去。”陈瑶收着谱子说,她把谱子合上,边角卷了。她用手捋了一下。
“那我把时间地点发给你。”
我莫名有些兴奋。
演出那天,我化好妆,换好衣服站在舞台上。灯光打下来。打在我脸上。我穿了件黑色的练功服,领口别了一个夹子,是别衣服用的。以前上台前老师都会帮我别好,别在领口后面,这样衣服不会往上跑。现在我自己别。
我以为我会紧张,但其实并没有。我很平静地串完了开场,然后组织小朋友上台。
小朋友站在台上,有的在抠手,有的在找妈妈,有的已经开始哭了。
有一个女孩扎小辫的,叫豆豆,五岁。发卡歪了,我蹲下来,帮她正了正发卡。发卡是塑料的,粉色的。上面的小花掉了一半。她妈妈在台下第一排。她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。我说,豆豆,看我。她看我。我说,你转过去,看台下。你妈妈在那儿。她转过去。找到了妈妈就笑了。我拍拍她的背。
休息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有些抖。
刚才,我完成了一个舞台。一个,两年的舞台。
我抓起手机,就看到置顶发了消息,是陈瑶。她录了我刚才的舞台。还发了一句:“月月特别棒。刚才特别帅!”
我又想起来,我在舞台上看了陈瑶一眼。她坐在第三排,靠边的位置。穿的是那件卡其色外套,一只手拿着手机录着,眼睛盯着台上的我。发现我看她,还向我挥手。挥手的姿势和台下每个等待孩子的家长没什么区别。
但我知道不一样,她不是我的家长。她是我什么人呢?那时候还不知道。
我又想起来,我十岁来北京。上过不知道多少大大小小的舞台,我妈从来没看过。河南到北京太远,我也不想她来。但看到同学的父母来支持他们,心底多少有点羡慕。那时候我就想,有一天我站上舞台,台下坐一个属于我的人。
现在陈瑶坐在台下,用镜头记录着我,用眼睛描绘着我。
我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,陈瑶之前说这土,我还用。
“我要等孩子都表演完呢,你先去车上等我吧。”
然后把视频保存下来,又发到社交软件上。配了一句话:“今天的开场,还不错。”
和陈瑶回攀枝花那天,我特别紧张。
我心里想,这算什么,丑媳妇见公婆吗?可我不丑,也不是陈瑶的媳妇。
那天晚上,爸妈让我去客房睡。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,从灯座往墙角走,我看着那道纹路,脑子里在想,想陈瑶在隔壁,想她是不是也睡不着,想她妈妈会跟她说什么,想她爸爸看我的眼神。想着想着,突然手机亮了。
是陈瑶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认床?”
“有点。”
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想撤回。
她过了很久才回,久到我以为她睡了。
“张月,明天去外婆家。你要是不想去,我可以送你回北京。”
她又在给我留退路。
陈瑶总是给我留退路。递名片的时候说“有手就行”,搬家的时候说“次卧空着”,牵手的时候说“手凉就放我兜里”。她从来不逼我,她只是一直站在那儿,等我自己走过去。
陈瑶这次说,张月,你决定。
我从来没替自己决定过什么。
舞蹈是妈让学的,手术是医生做的,复健是咬牙扛的,来酒吧是洁儿姐叫的,搬进陈瑶家是陈瑶提的。
我好像一直在被推着走,推到哪儿算哪儿。
但今天陈瑶让我决定。
我闭上眼。眼前是陈瑶穿鞋时歪头照镜子的样子,是她把牛肉夹到我碗里的样子,是她把杯子贴在输液管上的样子,是她在台下举着手机录我的样子。
然后我睁开眼摸到手机,给陈瑶发了三个字。
“我想去。”
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闹钟早。
穿衣服的时候扣子扣错了一次,扣到第三颗发现不对,又全部解开重扣。穿的是陈瑶给我买的那件奶白色的毛衣,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,有点勒脖子,我又解开了一颗。
下楼的时候陈瑶已经在车边了,她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两杯豆浆。看到我递了一杯过来。
我接过来,手指碰到她手指。碰了一下就收了。收得太快了,豆浆差点洒出来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路上我坐在副驾,手里一直拿着那杯豆浆没喝。豆浆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,在杯壁上凝成水珠,顺着杯壁往下滑,滑到手指上,凉凉的。我的手指被烫了一下,又被水珠冰了一下,又烫又冰。
她开了一段,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我:“不喝吗?”
“烫。”
“凉了不好喝。”
我低头喝了一口,还有点烫,但咽下去了。从嗓子到胃,一路烫下去。
她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我握着那杯豆浆,一路握到外婆家。下车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,杯子上的纸套被我捏得皱巴巴的。纸套上印着“永和豆浆”四个字,四个字都皱了。
陈瑶看了一眼那个纸套,又看了我一眼,还是没说话。
她下车的时候,绕过来从我这边车门走。经过我的时候,手背蹭了一下我的手背。像不小心,但我知道她是故意的。因为她在偷笑。嘴角翘着,压都压不住。
陈瑶的外公外婆很和蔼。外婆拉着我的手,手很干,指节有点变形,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。她攥着我的手,力气不小。外公站在旁边,背着手,笑眯眯的。他穿了一件蓝色的棉袄,袖口磨白了。
“瑶瑶小时候哦,从楼上掉下来。吓死我们了。”外婆说。指着一张照片,照片里的小陈瑶挂着泪,膝盖上贴了一块纱布。
“她爸爸给她剃头,剃得跟狗啃的一样。”外婆又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她高中说要学画画,主意大的呦。她妈跟她爸商量了一晚上。”外婆摇头,手还在攥着我的手,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
我听着,看着那些照片。好像透过时光看见不曾相遇的陈瑶。懵懂的,青涩的,倔强的。
原来你之前的人生是这样的呀。
流星来的时候我没准备好,第一颗从北边划过去,我还没来得及闭眼就没了。
陈瑶推了我一下:“快许愿。”
我闭上眼,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:明天别让陈瑶太早起。觉得不对,又重新想。
第二个冒出来的是:让小呼别踩我肚子。
我自己都笑了,睁开眼。陈瑶在旁边闭着眼,双手合十。我看着她。忽然觉得不用许了。
第三颗流星划过去的时候,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
“让我留在她身边。”
说完觉得太贪心了。但陈瑶说流星是给人许愿用的,不是给人讲道理的。
我自己跟自己讨价还价了半天,最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。
陈瑶睁开眼的时候,我正闭眼咧着嘴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有些疑惑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还咧嘴笑。
“许了什么?”她又问我。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我看着她,卖着关子。
“那你告诉我,灵不灵?”
我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伸手,勾住了她的小指。
“灵。”
我们又蹲在田埂上。陈瑶蹲得比我稳。她蹲下来的时候两个膝盖并着,重心放在脚掌上。背挺得很直。我蹲了一会儿腿就麻了。换了个姿势,把膝盖张开,像青蛙一样蹲着。
陈瑶看了我一眼:“你蹲得真丑。”
“你蹲得好看,你蹲给我看。”
陈瑶真的换了个方向蹲,侧对着我。月光从她背后过来,把她整个人描了一道边。头发边上有一圈毛茸茸的光,那圈光让她的脸变得很柔。比白天看起来小,看起来像她高中照片里那个样子。
我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陈瑶。”
“嗯。”她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。
“你为什么带我来?”
陈瑶没马上回答,低头拔了一根草,草根上带着土。她把土弹掉,把草叼在嘴里,叼了一下又拿出来。
“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,你在台上唱歌。台下那么多人,但你看上去像一个人站在一个空房间里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站在空房间里。”
我看着她,她没看我。她在看手里那根草,把草叶子一片一片地揪下来,揪一片扔一片。扔到田埂上,被风吹走了。风把草叶子吹到田埂外面,落在水田里,水田里有月亮。草叶子掉下去,月亮碎了。
我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里堵着东西。我就低头也拔了一根草。学她的样子,把草叶子揪下来,揪一片扔一片。
两个人蹲在田埂上,谁也不说话,就揪草。
揪了一会儿,陈瑶忽然笑了。“你揪得真慢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她把手里剩的半根草扔了,拍了拍手。然后伸手过来,把我手里那根也抽走扔了。
“别揪了,手都绿了。”
陈瑶拿纸巾擦我的手,纸巾是随身带的那种小包的。她包里永远有,擦完把手收回去。纸巾叠好,塞回兜里。
我看着她叠纸巾。叠得整整齐齐。叠成一个小方块。
“我们回去吧,不早了。”
我们就这样牵着手,从田埂上走回去。草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,狗又叫了两声。远处有灯,是外婆家院子里那盏。灯亮着,昏黄的。照在院墙上,墙上爬着丝瓜藤,藤上挂着两根老丝瓜。风一吹,晃一晃。
我想,张月,你终于做了一件不后悔的事。
还完债的那天,我请洁儿姐她们吃了饭。
几个人都喝了不少。洁儿姐抱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,说看我真的不容易,说我和她性格像,说早把我和黄灿灿当亲妹妹了。她哭的时候,手指攥着我的袖子。攥得很紧,像怕我跑了。指甲掐进我手腕里,我没抽开,让她掐着。
黄灿灿呢,穿着她的彩色儿童装。红着脸抱着酒杯傻笑。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姐姐,什么肌肉男。乱七八糟的,也听不懂。她喝多了就会这样,第二天自己什么都不记得。
我把洁儿姐送上车,又给黄灿灿开了房,才打车回去。
到了家推开门,小呼蹲在玄关。它没来蹭我,看了我一眼,扭头走了。走到客厅中间,回头又看了我一眼,然后往沙发那边走,我跟着它走进去。
陈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戴着眼镜。小呼跳上沙发,小呼趴在她腿上。她一只手摸猫,一只手捏着遥控器。遥控器上有一个键被她按得凹进去了。
见我回来,皱眉道:“张月,你喝酒了?”
我搓了搓手,讨好道:“嘿嘿,今天和洁儿姐她们庆祝一下。”
陈瑶起身去泡醒酒汤,这东西好久没拿出来了。她冷着脸,连小呼走到她脚边也没管。小呼蹭了蹭她的脚踝,她没低头,小呼又蹭,她走了。
我蹭过去:“瑶瑶,你生气了吗?我下次不喝酒了,你别生气。”
陈瑶把杯子放下,杯子底磕在茶几上,茶几是玻璃的。发出不小的声音,声音很脆。“我有什么资格生气,有什么资格管你?我们充其量只是室友。”
室友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,这个时候应该认错。可我还是想哭,还是会怀疑,是真的吗?
我们总是这样,像两个用密码通信的人。明明说的是同一件事,却要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加密。
我们俩都在装。我装不懂,她装不着急。装着装着,就装不下去了。我不想这样子了。
我握着陈瑶的手,放在我的脸上。她的手是热的,我的脸是凉的。她手指弯了一下。
我吸了吸鼻子:“瑶瑶,你管管我好不好?我们不做朋友,不做室友,好不好?”
我又委屈巴巴继续说:“我对你来说,到底是什么吗?只是室友吗?我不信,我不信你会每个周末放假都陪室友去复健,我不信你会每天都提前给室友煮好早餐,我不信你会过年把室友带回家。”
说着说着,我还是忍不住落了泪。
泪掉在陈瑶手背上,她手背那片皮肤湿了。
“陈瑶,我膝盖…是跳舞跳断的。手术费…我在酒吧卖酒,还债。我瞒了你很久。你现在也知道了…”我断断续续地说。
说完不敢看她,低着头,盯着茶几上那杯凉了的醒酒汤。
陈瑶没说话,她的手还在我手里,虚虚放着,像忘了收回去。
我等着她说点什么,骂我也行。说什么都好,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沉默太长了,长得我扛不住。我抬起头。
她正看着我。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嘴唇抿着,抿得很紧。她看了我很久。
我哽咽着,看着陈瑶说:“瑶瑶,不要不管我,不要不喜欢我。”
陈瑶,我都告诉你了。
陈瑶,你爱我吧。
陈瑶伸手给我擦了擦眼泪,指腹蹭过我的颧骨。擦了两下,她叹气道:“张月,我不是什么会随便捡人回家的人。”
“嗯?”我哭得有点蒙,脑子没转过来。
陈瑶又叹了口气,摘下眼镜。眼镜放在茶几上,镜片朝上。
“张月,闭眼。”
我顺从地闭上了眼睛,柔软的唇印上我的嘴角。
原来真的很软。
再睁眼的时候看着房间有点陌生,还有些发蒙。我盯着那片白看了三秒,昨晚的记忆才一点点爬回来,爬得我耳根发烫。我昨天晚上都说了什么,干了什么啊。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三遍。每转一遍,耳根就烫一分。我捂着脸在床上翻了个身,差点滚下去。手撑在床沿上,床单是白的,被子是白的,枕头也是白的。
窗外有人在遛狗,狗叫了两声,又没声了。陈瑶已经不在床上了。我其实醒过一次,迷迷糊糊听见她轻手轻脚地出去。她那边的被子叠好了,叠得很整齐。四个角都压平了,枕头也拍过了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她睡过的,我没拍,就让它那样。
过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去洗漱。镜子里那张脸红得不像话,嘴唇还有点肿。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,又赶紧抿回去。
这,应该算是在一起了吧?
我抓紧时间收拾,出房间门前还顿了一下。
见她。见,女朋友。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。
走到客厅,陈瑶正在把碗筷摆上桌。她抬头看见我,笑了笑:“醒了?坐吧。粥刚盛出来。”
太坦然了。
坦然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,她还是那个陈瑶,我还是那个张月。
我在椅子上坐下来,手指绕着筷子,越想越不对劲。
难道是我会错意了?还是说,昨晚只是我做的一个梦,一个太真实的梦。
我第三次假装夹菜实际去瞄她的时候,筷子戳到了盘子边。发出一声脆响。陈瑶抬起眼看我,我赶紧低头扒粥。粥烫,舌头也烫。
过了一会儿,实在憋不住了。我放下筷子,声音比预想的小了一半:“瑶瑶,我们……现在算什么。”
陈瑶也放下了筷子。她看着我,手撑着下巴,嘴角有点弯,但偏偏不马上回答。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落在我脸上,像在等我自己先说出答案。
“你觉得呢,张月?”
我觉得?我觉得你不打算负责。昨晚说得那么大义凛然,今天早上就跟没事人一样。
我恨恨地戳着碗里的粥,把那碗无辜的皮蛋瘦肉粥戳得稀烂。
皮蛋,我喜欢的。
然后一只猫爪子拍上了我的手背。
我抬起头,陈瑶正抱着小呼站在我旁边。小呼在她怀里扭了一下,爪子搭在她肩膀上,像个毛茸茸的围脖。她捏着小呼的爪子冲我摆了摆,忍着笑说:“来,小呼,更正一下身份。和你另一位妈妈打个招呼。”
另一位,什么?
我瞪着那只猫,猫也瞪着我。
陈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,头仰起来又低下去,卷发从肩上滑到胸前。她放下猫,走到我身后,拍了拍我的脑袋,掌心在我发顶多停了一秒。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她已经走向厨房了。走到一半,像是想起什么。没回头,声音飘过来。带着一点笑意。像是随口说的,又像早就想好了。
“……女朋友,可以吗?”
我坐在椅子上,粥已经凉了。筷子还戳在碗里,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。
我低头看小呼,小呼也看我。
“你妈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。”
小呼打了个哈欠,没理我。
我决定再吃一碗粥,但我其实不太饿。
番外一
“那你们现在是?”
我眯着眼睛问面前这两位大姐。真是服了,吃个饭还要牵手。从进门到现在,菜都上了三个了,那两只手就没分开过。张月左手拿筷子,右手放在桌子底下。陈瑶右手拿筷子,左手放在桌子底下。放在桌子底下干嘛呢,牵呢?
单身狗没人权吗?!我内心呐喊着,呐喊完又觉得自己像条酸菜鱼,又酸又菜又多余。
听了这话,两位终于舍得用正眼瞧我了。呵呵,要不要再忽然会儿我呢?
陈瑶笑着不说话,张月倒是耀武扬威地扬起手。无名指上戴了个戒指,上面是一个蝴蝶。银色的,翅膀很薄,薄得像纸。款式没见过,估计是订制的。我又去瞄陈瑶的无名指,是一朵花,也是银色的。花瓣卷着,卷成一个小圈。
呦,还是蝶恋花。
“我们快结婚啦。到时候来参加婚礼呀。”张月臭屁着,说“婚礼”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,像小朋友拿了奖状给大人看。陈瑶又盯着她笑,筷子停在半空,菜都忘了夹。
啧,臭情侣。我腹诽着,可心里又忍不住替她们高兴。
“在哪里啊,什么时候?”我问她们。
“十月四号。口叉餐馆。”陈瑶边把张月头上的碎发拨到一旁,边说着。张月的碎发是刚长出来的那一层。
口叉餐馆。
这餐馆我倒是有点熟悉。说是餐馆,实则是个酒楼。餐馆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匾上的字是刻的,填了金漆。金漆掉了一半。菜系非常丰富。川菜、粤菜、湘菜、淮扬菜,什么都有。菜单写了三本,翻得边角全卷了。
据说相爱的人可以在里面品尝到爱情的味道。之前和前任曾慕名而去。当然了,什么都没有吃出来。前任说这个红烧肉不错。我说嗯。吃完就走了。
老板非常和蔼,就是看着窝囊。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。说话声音小。点菜的时候你要凑近了才听得清。但人很好,会送例汤,例汤每天不一样。
几位主厨是英文疑问词命名的。什么where,什么why,还有个what。不理解,但是菜品确实好吃。我最喜欢的就是why做的饮品了。
门外牌匾上印着几个大字。
“欢迎来到口叉餐馆。”
番外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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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二